1981年傅聪谈钢琴演奏
- Dec 30,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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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家圭
经音乐学院老师介绍,由李民铎同志陪同,前往采访,就我国钢琴演奏艺术的发展问题,请傅聪先生谈了他的看法。原先说好“只谈十分钟”,傅先生却兴致勃勃地谈了一小时又十分。
现将谈话记录整理如下:
问:傅先生这次已是第三次回到祖国,能否谈谈对我国钢琴艺术水平的看法,存在些什么问题?你认为应如何提高?
傅:我在北京和上海听了不少钢琴选手的演奏,技巧水平都比较高,钢琴表演艺术的人才很多,总的说来,上海比北京还要好一些,这可能与上海有历史传统有关。问题是学生们忙于准备应付各种比赛,忙于赶任务,忙于“开”技巧,也就是说忙于练独奏,而不大愿意弹伴奏,不愿意弹奏鸣曲。而我就很愿意弹伴奏,非常乐于同小提琴、独唱合作,有时比让我弹独奏还高兴。要弹好伴奏是非常不容易的,花的功夫有时比练独奏还要多。目前世界上有不少钢琴比赛,如英国最有影响的“利兹”比赛中就规定要弹舒伯特的歌曲伴奏。有一次我应邀到意大利担任钢琴比赛评委,其中第一名选手得奖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弹舒伯特歌曲的伴奏弹得特别好。能否弹好伴奏,是衡量一个钢琴家音乐水平的重要标准之一。
还要多弹室内乐。室内乐最能训练音乐的表现能力,它能培养你“用音乐语言来自由地讲话”,使你感到音乐有一种“建筑式的立体感”,而不是“平面感”。不弹室内乐,水平上不去。乐队的演奏员也要演奏室内乐,否则整个乐队水平也难以提高。目前不少国际比赛也规定要室内乐。我觉得对目前学生中存在的毛病最好的“治疗”办法是演奏室内乐。
第三点是要使弹钢琴的(学生)明确学习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成名成家,炫耀技巧,还是因为真正爱音乐?如果这个问题不明确,往往会造成一些学生拼命练技巧,练难度大的作品,其目的不外乎是用技巧来“唬人”,哗众取宠,出风头。这次我就看到一些学生在琴房“死开”技巧,似乎弹得越快越好,技巧越辉煌越好。他们却忘了真正的东西音乐,现在世界上有这种趋向。在国外技巧辉煌的音乐家很多,但要真正弹好音乐却是很不容易的。钢琴还是要表现音乐。
问:这次傅聪先生与中央音乐学院大学生乐队合作,举行莫扎特钢琴协奏曲专场音乐会,你对乐队的感觉如何?
傅:这是我自1957年后第一次与祖国乐队合作,我感到很高兴,到北京后我曾问起这个乐队水平怎么样?他们说:没问题,乐队个人技巧都很高,别看都是“小家伙”,全是大学生了。乐队中也有人告诉我说,拉小提琴的大多能演奏勃拉姆斯等几大协奏曲。伴奏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行吗“?行!可以!”但第一次合在一起排练时,出来的声音简直吓我一大跳。他们真像“小野马”一样(,对莫扎特的音乐感觉)抓也抓不住。第一次排练竟整整花了三个小时,还只排了第一乐章,我是一句一句地排。但第一次排练后,这批“小野马”开始谦虚起来了,排练时思想高度集中。使我感到他们似乎很有兴趣了,似乎在莫扎特协奏曲中发现了新的内容,这使我感到非常高兴,因为他们至少对莫扎特作品的理解有了提高。不少“小家道”了。
问:你是怎样理解和演奏莫扎特的?
傅:在北京,有人讲傅聪把莫扎特弹得这样美,莫扎特的音乐是不是要这样美啊?也听到说莫扎特的音乐不能弹得像“在鸡蛋上走路”那般典雅。我感到,对每一个钢琴家来说,弹莫扎特的作品是必不可少的,是相当重要的。世界上几乎所有的钢琴比赛都把莫扎特协奏曲列为必弹曲目。我认为不应将莫扎特的器乐曲理解为一般的纯器乐作品。莫扎特是一位歌剧作家,他是用音乐来表现歌剧主题的。所以每个音乐主题都要有性格,他的音乐主题都能唱,我听到不少人演奏时加了重音,但你若是把音乐多唱唱的话,就会感到没有那么多重音了。我觉得他的音乐每一句都能唱的原因是与“人声”分不开的,是与“歌唱性”分不开的。歌唱当然要美。此外,在莫扎特的作品中,可以说每一个音阶或琶音都有不同的要求;即使在同一个作品以至同一乐章中,处理都不一样。莫扎特有23协奏曲,两首回旋奏鸣曲,共计写了25部,其实每一部都是不同性格的“歌剧”,是不同戏中的“人物”。要演奏的话,我认为就要这样深刻地去理解。我希望大家能一起研究莫扎特。
问:你弹过哪些中国钢琴作品?你喜欢哪一首?
傅:中国作曲家写的钢琴作品我弹过不少,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贺绿汀的《牧童短笛》。
我国的钢琴作品受苏联的影响较大,尤其是拉赫玛尼诺夫的影响。我总感到一些作曲家作品写得太花哨,少了一些我们自己的东西。我希望作曲家要研究我们中华民族的音乐,也要学习西方现代的作曲技术,尤其是不要怕失败。这样才能出真正的中国作品,真正的艺术品。
问:去年第十届国际肖邦钢琴比赛,我国派出七名选手去参加,对他们的演奏,不知傅先生是否听到什么反映?
傅:我的一位阿根廷朋友是这次比赛的评委之一。他告诉我中国选手平均水平较高。四川的刘忆凡弹得很好,不过粗一些,他说听下来感到准备还不够充分。各国的评委对中国选手的印象都很好,都认为不错,努力一下是完全可以进入第三轮的。但要获奖、得名次,恐怕还不够。不过,国际比赛有不少“黑幕”,我就知道一些。在某些比赛中,有的评委是“混饭吃”,评委之间相互做交易。倘若这次我邀请你到我们国家任评委,下次你就会邀请我到你们国家做评委。还有:如果两个参加国的选手同时都有本国评委参加评分的话,互相之间都不敢把对方选手的分数打低,否则你打我国选手低分,我就打你国选手低分。中国这次没有评委参加评分,估计也要吃些亏。所以不要迷信比赛得奖。例如有次国际比赛后,大家纷纷邀请第二名去演出,而不邀请第一名,这就说明问题了。另外,我国请了一些外国钢琴专家、教授来讲学,其中有的是确有本事的钢琴演奏家、教育家,但也有些专门做“皇帝的新衣”。大家不要上当,更不要迷信,不要去做“皇帝旁边的大臣”。
问:傅先生在北京是否听过音乐会?
傅:很想听,但时间太紧。在北京只听了刘诗昆的音乐会,刘诗昆弹得非常好,弹李斯特弹得非常“帅”,有一股子“劲”,有演奏家的气质与风度,高潮时也出得来。我说他有“鬼才”,可惜还是弹李斯特的协奏曲,这是多少年前弹的了。当然在“四人帮”时受迫害,使他荒废了。但他比我年轻,年纪比我小,就现在的技术水平来看,还可以大大发展 ,演奏曲目还可以丰富些,鲁宾斯坦90岁还在练新作品呢。
作者简介:赵家圭,上海音乐学院教授,少儿合唱指挥家,中国合唱指挥泰斗马革顺先生的弟子。本文于1981年发表于《音乐艺术》。
左起:傅聪,胡思升,傅敏.北京胡寓,80年代初
在2012年的“全国九大音乐院校研讨会”上,上海音乐学院钢琴系教授李民铎教授被誉为涅高兹钢琴学派在我国的第一传人。涅高兹钢琴学派是俄罗斯钢琴学派的代表之一,以深邃广博的教育教学理念辩证施教,倡导技术能力是艺术表现的前提,乐音质量是塑造艺术形象的基础,塑造完美艺术形象是钢琴音乐的最终目的。在多年的教学实践中,李民铎教授刻苦求索,勇于创新,培养了许多是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优秀钢琴演奏家。然而面对“涅高兹钢琴学派在我国的第一传人”这一称号,李民铎教授表现地非常谦虚,“在我心中,‘涅高兹钢琴学派在我国的第一传人’应该是顾圣婴老师,她的艺术造诣和的成就都超过了我,但是在特殊的年代,顾圣婴老师离开了我们,但是我们永远怀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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