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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 傅聪的成长

  • Jan 4, 2021
  • 8 min read

傅聪的成长 本刊编者要我谈谈傅聪的成长,认为他的学习经过 可能对一般青年有所启发。当然,我的教育方法是有缺 点的;今日的傅聪,从整个发展来看也跟完美二字差得很 远。但优点也好,缺点也好,都可以供人借镜。 傅聪三岁至四岁之间,站在小発上,头刚好伸到和我 的书桌一样高的时候,就爱听古典音乐。只要收音机或 唱机上放送西洋乐曲,不论是声乐是器乐,也不论是哪一 乐派的作品,他都安安静静的听着,时间久了也不会吵闹 或是打瞌睡。我看了心里想:“不管他将来学哪一科,能 有一个艺术园地耕种,他一辈子都受用不尽。”我是存了 *发表于《新观察》一九五七年第八期。 这种心,才在他七岁半,进小学四年级的秋天,让他开始 学钢琴的。 过了一年多,由于孩子学习进度的快速,不能不减轻 他的负担,我便把他从小学撤回。这并非说我那时已决 定他专学音乐,只是认为小学的课程和钢琴学习可能在 家里结合得更好。傅聪到十四岁为止,花在文史和别的 学科上的时间,比花在琴上的为多。英文、数学的代数、 几何等等,另外请了教师。本国语文的教学主要由我自 己掌握从孔、孟、先秦诸子、国策、左传、晏子春秋、史 记、汉书、世说新语等等上选材料,以富有伦理观念与哲 理气息、兼有趣味性的故事、寓言、史实为主,以古典诗歌 与纯文艺的散文为辅。用意是要把语文知识、道德观念、 和文艺熏陶结合在一起。我还记得着重向他指出,“民可 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专制政论的荒谬,也强调“左右皆 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 后察之”一类的民主思想,“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 武不能屈”那种有关操守的教训,以及“吾日三省吾身”,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三人行,必有吾师”等等的生 活作风。教学方法是从来不直接讲解,而是叫孩子事前 准备,自己先讲;不了解的文义,只用旁敲侧击的言语指 引他,让他自己找出正确的答案来;误解的地方也不直接 改正,而是向他发许多问题,使他自动发觉他的矛盾。目 的是培养孩子的思考能力与基本逻辑。不过这方法也是 有条件的,在悟性较差,智力发达较迟的孩子身上就行不 通。 九岁半,傅聪跟了前上海交响乐队的创办人兼指挥, 意大利钢琴家梅•百器先生,他是十九世纪大钢琴家李 斯特的再传弟子。傅聪在国内所受的唯一严格的钢琴训 练,就是在梅•百器先生门下的三年。 一九四六年八月,梅•百器故世。傅聪换了几个教 师,没有遇到合适的;教师们也觉得他是个问题儿童。同 时也很不用功,而喜爱音乐的热情并未稍减。从他开始 学琴起,每次因为他练琴不努力而我锁上琴,叫他不必再 学的时候,每次他都对着琴哭得很伤心。一九四八年,他 正课不交卷,私下却乱弹高深的作品,以致杨嘉仁先生也 觉无法教下去了;我便要他改受正规教育,让他以同等学 力考入髙中(大同附中)。我一向有个成见,认为一个不 上不下的空头艺术家最要不得,还不如安分守己学一门 实科,对社会多少还能有贡献。不久我们全家去昆明,孩 子进了昆明的粤秀中学。一九五◦年秋,他又自作主张, 以同等学力考入云南大学外文系一年级。这期间,他的钢 琴学习完全停顿,只偶尔为当地的合唱队担任伴奏。 可是他学音乐的念头并没放弃,昆明的青年朋友们 也觉得他长此蹉跎太可惜,劝他回家。一九五一年初夏 他便离开云大,只身回上海(我们是一九四九年先回的〉, 跟苏联籍的女钢琴家勃隆斯丹夫人学了一年。那时(傅 聪十七岁)我才肯定傅聪可以专攻音乐;因为他能刻苦用 功,在琴上每天工作七八小时,就是酷暑天气,衣裤尽湿, 也不稍休;而他对音乐的理解也显出有独到之处。除了 琴,那个时期他还另跟老师念英国文学,自己阅读了不少 政治理论的书籍。一九五二年夏,勃隆斯丹夫人去加拿 大。从此到一九五四年八月,傅聪又没有钢琴老师了。 一九五三年夏天,政府给了他一个难得机会:经过选 拔,派他到罗马尼亚去参加“第四届国际青年与学生和平 友好联欢节”的钢琴比赛;接着又随我们的艺术代表团去 民主德国与波兰作访问演出。他表演萧邦的乐曲,受到 波兰萧邦专家们的重视;波兰政府并向我们政府正式提 出,邀请傅聪参加一九五五年二月至三月举行的“第五届 萧邦国际钢琴比赛”。一九五四年八月,傅聪由政府正式 派往波兰,由波兰的老教授杰维埃茨基亲自指导,准备比 妻节目。比赛终了,政府为了进一步培养他,让他继续留 在波兰学习。 在艺术成长的重要关头,遇到全国解放、政府重视文 艺、大力培养人才的伟大时代,不能不说是傅聪莫大的幸 运;波兰政府与音乐界热情的帮助,更是促成傅聪走上艺 术大道的重要因素。但象他过去那样不规则的、时断时


续的学习经过,在国外音乐青年中是少有的。萧邦比赛 大会的总节目上,印有来自世界各国的七十四名选手的 音乐资历,其中就以傅聪的资历为最贫弱,竟是独一无二 的贫弱。这也不足为奇,因为西洋音乐传入中国为时不 过半个世纪。 在这种客观条件之下,傅聪经过不少挫折而还能有 些少成绩,在初次去波兰时得到国外音乐界的赞许,据我 分析,是由于下列几点:(一)他对音乐的热爱和对艺术的 态度严肃,不但始终如一,还随着年龄而俱长,从而加强 了他的学习意志,不断的对自己提出严格的要求。无论 到哪儿,他一看到琴就坐下来,一听到音乐就把什么都忘 了。(二)一九五----------------------------------- 九五二两年正是他的艺术心灵 开始成熟的时期,而正好他又下了很大的苦功:睡在床上 往往还在推敲乐曲的章节句读,斟酌表达的方式,或是背 乐谱;有时竟会废寝忘食。手指弹痛了,指尖上包着橡皮膏 再弹。一九五四年冬,波兰女钢琴家斯门齐安卡到上海, 告诉我傅聪常常十个手指都包了橡皮膏登台D (三)自幼 培养的独立思考与注重逻辑的习惯,终于起了作用,使他 后来虽无良师指导,也能够很有自信的单独摸索,而居 然不曾误入歧途一这一点直到他在罗马尼亚比赛有了 成绩,我才得到证实,放了心。(四)他在十二三岁以前所 接触和欣赏的音乐,已不限于钢琴乐曲,而是包括各种不


同的体裁不同的风格,所以他的音乐视野比较宽广。(五) 他不用大人怎样鼓励,从小就喜欢诗歌、小说、戏剧、绘 画,对一切美的事物美的风景都有强烈的感受,使他对音 乐能从整个艺术的意境,而不限于音乐的意境去体会,补 偿了我们音乐传统的不足。不用说,他感情的成熟比一 般青年早得多;我素来主张艺术家的理智必须与感情平 衡,对傅聪尤其注意这一点,所以在他十四岁以前只给他 念田园诗、叙事诗与不太伤感的抒情诗;但他私下偷看 了我的藏书,不到十五岁已经醉心于浪漫蒂克文艺,把 南唐后主的词偷偷的背给他弟弟听了。(六)我来往的朋 友包括各种职业,医生、律师、工程师、科学家、音乐家、画 家、作家、记者都有,谈的题目非常广泛;偏偏孩子从七八 岁起专爱躲在客厅门后窃听大人谈话,挥之不去,去而复 来,无形中表现出他多方面的好奇心,而平日的所见所闻 也加强了和扩大了他的好奇心。家庭中的艺术气氛,关 切社会上大小问题的习惯,孩子在成年累月的浸淫之下, 在成长过程中不能说没有影响。我们解放前对蒋介石政 权的愤恨,朋友们热烈的政治讨论,孩子也不知不觉的感 染到了。 远在一九五二年,傅聪演奏俄国斯克里亚宾的作品, 深受他的老师勃隆斯丹夫人的欣赏;她觉得要了解这样 一位纯粹斯拉夫灵魂的作家,不是老师所能教授,而要靠 学者自己心领神会的。一九五三年他在罗马尼亚演奏斯 克里亚宾,苏联的青年钢琴选手们都为之感动得下泪。未 参加萧邦比赛以前,他弹的萧邦的乐曲已被波兰教授们 认为“賦有萧邦的灵魂”,甚至说他是“一个中国籍的波兰 人”。比赛期间,评判员中巴西的女钢琴家,七十高龄的 塔里番洛夫人对傅聪说:“你有很大的才具,真正的音乐 才具。除了非常敏感以外,你还有热烈的、慷慨激昂的气 质,悲壮的情感,异乎寻常的精致、微妙的色觉,还有最难 得的一点,就是少有的细腻与高雅的意填,特别象在你的 ‘玛祖卡’中表现的。我历任第二、三、四届的评判员,从 未听见这样天才式的玛祖卡。这是有历史意义的:一个 中国人创造了真正的玛祖卡的表达风格。”英国的评判员 路易士 •坎忒纳对他自己的学生们说傅聪的玛祖卡真 是奇妙;在我简直是一个梦,不能相信真有其事。我无法 想象那么多的层次,那么典雅,又有那么好的节奏,典型 的波兰玛祖卡节奏”。意大利评判员,钢琴家阿高斯蒂教 授对傅聪说:“只有古老的文明才能给你那么多难得的天 陚,萧邦的意境很象中国艺术的意境。” 这位意大利教授的评语,无意中解答了大家心中的 一个谜。因为傅聪在萧邦比赛前后,在国外引起了一个普 遍的问题:一个中国青年怎么能理解西洋音乐如此深切, 尤其是在音乐家中风格极难掌握的萧邦?我和意大利教 22 授一样,认为傅聪这方面的成就大半得力于他对中国古 典文化的认识与体会。只有真正了解自己民族的优秀传 统精神,具备自己的民族灵魂,才能彻底了解别个民族的 优秀传统,渗透他们的灵魂。一九五六年三月间南斯拉夫 的报刊《P0L1TIKA》以“钢琴诗人”为题,评论傅聪在南 国京城演奏莫扎特与萧邦的两支钢琴协奏曲时,也说: “很久以来,我们没有听到变化这样多的触键,使钢琴能 显出最微妙的层次的音质。在傅聪的思想与实践中间, 在他对于音乐的深刻的理解中间,有一股灵感,达到了纯 粹的诗的境界。傅聪的演奏艺术,是从中国艺术传统的 高度明确性脱胎出来的。他在琴上表达的诗意,不就是 中国古诗的特殊面目之一吗?他镂刻细节的手腕,不是 使我们想起中国册页上的画吗?”的确,中国艺术最大的 特色,从诗歌到绘画到戏剧,都讲究乐而不淫,哀而不怨, 雍容有度;讲究典雅,自然,反对装腔作势和过火的恶趣, 反对无目的地炫耀技巧。而这些也是世界一切高级艺术 共同的准则。 但是正如我在傅聪十七岁以前不敢肯定他能专攻音 乐一样,现在我也不敢说他将来有多大发展。一个艺术 家的路程能走得多远,除了苦修苦练以外,还得看他的天 赋;这潜在力的多、少、大、小,谁也无法预言,只有在他不 断努力、不断发掘的过程中慢慢的看出来。傅聪的艺术


生涯才不过开端,他知道自己在无穷无尽的艺术天地中 只跨了第一步,很小的第一步;不但目前他对他的演奏难 得有满意的时候,将来也永远不会对自己完全满意。这是 他亲口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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