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莫扎特几首钢琴协奏曲-傅雷

乐曲说明’ —莫扎特的几首钢琴协奏曲 傅 雷 现代音乐学者一致认为，莫扎特艺术的最高成就是 在歌剧与钢琴协奏曲方面。他写的二十七支钢琴协奏曲 大半都是杰作。 内容复杂的协奏曲是朔拿大、大协奏曲（concerto grosso〉和间奏曲（ritorneHo)的混合品。莫扎特把这个 形式尽量发展,使乐队与钢琴各司其职，各尽其妙。在他 以后，有多少美妙的作品称为钢琴协奏曲；但除了勃拉姆 * —九五六年为傅聪与上海乐团合作演奏的莫扎特作品音乐会写 的乐曲说明；这几首钢琴协奏曲在国内均为首次演出。 斯的以外，大多建筑在两个主题的朔拿大形式上，结构也 就比较简单。莫扎特从成熟时期起，在钢琴协奏曲中至 少用到四个重要的主题，多则六个八个不等；有些主题仅 仅由钢琴奏出，有些仅仅由乐队奏出；各个主题的衔接与 相互关系都用巧妙的手腕处理。所以莫扎特的协奏曲， 与贝多芬、舒曼等等的协奏曲，在组织上可以说属于两种 不同的类型。 音乐学者赫金斯(A. Hutchings)认为莫扎特兼擅歌 剧与协奏曲的创作，不是一件偶然的事；歌剧里有众多的 人物，既需要从头至尾保持各人的个性，又需要共同合 作，帮助整个剧情的发展;协奏曲中的许多主题也需要用 同样的手法处理。 二十余支钢琴协奏曲所表达的意境与情绪各各不 同：有的温婉熨贴，有的典雅华瞻（如降E大调），有的天 真活泼（如降B大调），有的聪明机智（如G大调），有的 诙谑幽默(如F大调），有的极热情（如D小调），有的极 悲壮（如C小调）；总之，处处显出歌剧家莫扎特的心灵。 一个长于戏剧音乐的作曲家必然是感觉敏锐，观察深刻， 懂得用音乐来描写人物的心理的；所以莫扎特的协奏曲 决不限于主观情绪的流露，而往往以广大的群众作为刻 划的对象。这也是他的协奏曲内容丰富、面目众多的原 74 因之一。 但十九世纪的演奏家是不大能欣赏机智、幽默、细 腻、含蓄等等的妙处的；风气所趋，除了 D小调、D大调、 A大调、C小调等三五支以外，莫扎特其余的协奏曲都不 为世人所熟知，直到最近才有人重视那些淹没的宝藏。著 名的音乐学者阿弗莱特•爱因斯坦（Alfred Einstein) 说:“就因为莫扎特是古典的，又是现代的，才更显出他的 不朽与伟大。”在举世纪念莫扎特诞生二百周年的时节, 介绍这三支在国内都是首次演出的协奏曲（F大调、G大 调、降B大调），也是我们对莫扎特表示一些敬意。 一七八四年年终（莫扎特二十八岁）写成的F大调协 奏曲（KV459),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作品。三个乐章都很精 致完美：快乐而不流于甜俗，抒情而没有多余的眼泪。充 沛的元气与妩媚的风度交错之下，使全曲都有一股健康 的气息。 第一乐章快板：前奏部分即包括六个主题，以后又 陆续加入四个主题，而以第一主题的强烈的节奏控制全 章。这种节奏虽是进行曲式的，但作者表现的音乐却是 婀娜多姿，流畅自如的。 第二乐章小快板：用单纯的A *B主题构成。第一 主题象一个温柔的微笑，第二主题则颇有沉思与惆怅的 意味。 第三乐章加快板：是莫扎特所写的最活泼的回旋曲。 借用莫扎特自己的话，其中“有些段落只有识者能欣赏； 但写作的方式使一般的听众也能莫名其妙的感到满足。” 结尾部分在欢乐中常常露出嘲弄的口吻与俏皮的姿态。 G大调协奏曲（KV453)作于一七八四年春，受喜歌 剧的影响特别显著。第一和第三乐章中许多主题的出 现，就象不同角色的登场；短促的休止仿佛是展开新的局 势的前兆。情调各别的旋律，构成温柔与华彩的对比，诙 谑与矜持的对比，柔媚与活泼的对比；色彩忽明忽暗；女 性的妩媚与小丑式的俏皮虽然并呈，管乐器与钢琴或是 呼应，或是问答，给我们描画出形形色色的人物。作者的 技巧主要是在于应付变化频繁的情绪与场面，而不是象 贝多芬那样以一个主题一种情绪来控制全局。 第二乐章行板：是歌咏调的体裁，表达的感情极其深 刻：先是沉思默想，然后是惆怅、凄惶、缠绵、幽怨、激昂、 热烈的曲调相继沓来。 第三乐章小快钣：是以迦伏特舞曲的节奏写成的回 旋曲。轻灵而富于机智的主题，好似小鸟的歌声。从这 个主题发展而成的五个变奏曲，不但各有特色，而且内

容变幻不定，最卮一个变奏曲的情调更为特殊。终局的 急板，除了兴高采烈以外，兼有放荡不羁与滑稽突梯的风 趣。 莫扎特的最后一支钢琴协奏曲降B大调（KV595), 是他去世那一年---------------------- 七九一写的。同一年上他还完 成了两件不朽的作品：歌剧魔笛与安魂曲。但据阿弗莱 特•爱因斯坦的意见,莫扎特真正的精神遗嘱应当是这 支协奏曲。在三十五年短促的生涯中，他已经进入秋季， 自有-种慈悲的智慧，心灵也已达到无挂无碍的化境。他 虽然超临生死之外，但不能说是出世精神，因为在他和平 恬諍的心中，对人间始终怀着温情。他用艺术来把他的 理想世界昭示后世。而且又是何等的艺术！既看不见形 式与格律的规范，也找不出斧凿的痕迹:乐思的出现象行 云流水一般自然。 第一乐章快板：一开始便是许多清丽与轻灵的线 条。中段(B小调）流露出迷惘的情绪，然后来一些意想 不到的转调，好象作者的思想走得很远很远了；不料峰回 路转，又回到原来那个明朗的天地。全章到处显出飘逸 的丰采与高度的智慧。 第二乐章小广板：用一个明净如水的、深邃沉著的主 题，借回旋曲的形式一再出现，写出清明高远的意境：胸

怀旷达而仍不失亲切温厚的情致，作者一方面以善意的 目光观照人生，一方面歌咏他的理想世界是多么和谐、纯 洁、宁静、高尚，只有智慧而没有机心，只是恬淡而不是隐 忍。莫扎特在这里的确表达了古希腊艺术的精神。 第三乐章快板：节奏生动活泼，通篇是快乐的气氛和 青春的活力，绝不沾染一点庸俗的富贵气。在我们的想 象中，只有奥林匹克山上神明的舞蹈，才能表现这种净化 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