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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余家书

  • Feb 4, 2021
  • 16 min read

Updated: Jun 28, 2021

第一通

亲爱的敏:

首先让我对你道歉,隔了这么久才给你写信,我前不久是给你写了 信的,可是没有寄,齒为我的心情非常坏,写的信尽出错,自己看了也讨 厌。

我十月三十日才回到华沙,在莫斯科最后给拖住为苏中友协成立 大会演出。回来初期因为想到又要开会等等就心烦得要命。我太渴望着 要投入到音乐,去了 !最近我已正式开始工作,在弹Prokofiev〔普罗科 菲耶夫〕、Shostakovicti〔萧斯塔科维奇〕和Schubert〔舒柏特〕的 Sonatas〔奏鸣曲〕,都是新的,兴致很高,成绩很不错,所以我的心情也 好多了。

国内的生活和国外的太不同了,假如要能在艺术上真有所成就,那 是在国外的条件好得太多了,主要因为生活要丰富得多,人能够有自由 幻象的天地,艺术家是不能缺少这一点的,不然就会干枯掉。我还有许 多问题想不通,现在也不愿去想,人生一共才几何,需要抓紧做一点真 正的工作,才能问心无愧。我实在需要安心下来,要是老这样思想斗争 下去,我可受不了,我的艺术更受不了。

在苏联的演出非常成功,在列宁格勒简直是轰动,特别是 Prokofiev〔普罗科菲耶夫〕,得到了最高的评价。节目单我要不到多

*这是“文車”野蛮抄家后残存的傅聪的家信。一九五七年十一月五日是给弟弟傅敏的信0十 月初他回国度假,结果遇到“反右运动",在北京与李德伦和吴祖强一起受到了错误的批判,之后在 ................二 -1- n 1•办* 舌丘.灰|斯科和列宁格勒开了 .

的,一份寄到家里去了,苏联方面答应以后给我补寄,等有了再给你寄吧。

我现在需要安静,我希望少一点人事的接触,这样好一点,我要安 心工作。说老实话,我实在没有心思去解释什么,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妈妈的信附上,谢谢你,我没有什么意见。

也许我的信很奇怪,也许有一股狂妄的味道;可是我自己觉得问心 无愧,我不过是希望孤独一点,我要到音乐中去,不然我就不能问心无 愧,再谈了,祝你好,不要为我的信不髙兴!

一九五七年十一月五日



第二通


亲爱的爸爸妈妈:

整整两个月没给你们写信了。心里其实常常挂念着,可是提不起 笔来。我知道你们的心情也不好,我不愿再给你们添增烦恼。我心里一 直没有能完全平静下来,究竟是为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有的时候有 一种万事皆空的感觉,沉重得很。最近有一个时期心情又特别坏,工作 也不上劲,所以我就写不出信来。这几天安心了些,又开始好好上劲工 作了。前天收到妈妈来的两封信%我心里更难过,我也说不出什么话 来,我能说什么呢?

回波兰以后开了两次音乐会,一次在克拉科夫,一次在洛兹。克拉 科夫弹的Handel〔韩德尔〕以及Honegger〔奥捏格〕的Piano Concerto 〔《钢琴协奏曲》〕;洛兹弹的recital〔独奏会〕,节目是Schubert 〔舒柏特〕和Prokofiev〔普罗科菲耶夫〕,寄上节目单。音乐会的成绩 都不错,评论都好。最近练Bartok〔巴托克〕的_Pi‘a/30 Concerto No, 3 〔《第三钢琴协奏曲》〕,快练出了,不久可能演出。

杰老师对我爱护备至,他有时与我讨论音乐问题,简直不把我当学 生,而当做朋友,使我感动极了,新年是在他家里过的。

至于说到作曲家,我最近最喜欢的第一是巴赫,巴赫太伟大了,他

★指妈妈于一九五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和二十五曰给傅聪的信,见新版《傅雷家书》(二o o三年一月辽宁救育出版社)0

是一片海洋,也是无边无际的天空,他的力量是大自然的力量,是一个 有灵魂的大自然,是一个活的上帝。是巴赫使我的心平静,其实巴赫的 虔诚没有一点悲观的成分,而是乐观的,充满了朝气,'同时却又是那样 成熟,那么有智慧。我每天早上起床,一定听一点巴赫的音乐,它好像能 使我增加工作、生活的信心。

舒柏特,我仍然很迷恋,他是一个被遗忘了的世界,我最近弹的 Piano Sonata in a Min (_《a小调钢琴奏鸣曲.))〕,即Ricliter〔里赫 特〕在上海弹过的,自己弹了才越来越觉得它的伟大、深刻和朴素。

我也开始认识了萧斯塔科维奇。真是了不起的作曲家,我这儿有他 的第一、第五和第十,三个交响曲,小提琴协奏曲和三个四重奏(第三、 第四和第五),我最喜欢他的四重奏。他是近代作曲家中仅有的真正的 音乐家之一,他写的都是音乐,他不为新奇而新奇,一切都出之于内心, 而且在他的音乐里,能找到一种深刻的信仰,像在巴赫、贝多芬身上可 以找到的那种。他的四重奏极有深度,同时他又有些与莫扎特相通之 处,有的时候是那么天真妩媚。

除了音乐,我的精神上的养料就是诗了。还是那个李白,那个热情 澎湃的李白丨念他的诗,不能不被他的力量震撼》念他的诗,我会想到祖 国,想到出生我的祖国。

我的信会使你们髙兴吗?我希望是这样。爸爸心烦的时候,是不是 听听音乐什么的,还是艺术能使人宽心。不多写了,祝你们高兴起来,身 体好。,

你们的孩子 聪

一■九五八年一■月八日

同时寄出一包信(爸爸来信),一包节目单。


第三通

亲爱的爸爸妈妈: '

我又好久没给你们写信了,当然心里常常是在挂念着的。今天收到 你们的来信,很高兴,知道大家都平安,心里也就安了。

最近工作颇上劲,上星期在Bydgoszcz〔贝德戈什奇〕演奏了Bach 〔巴赫〕的八&0 Concerto in A〔《A大调钢琴协奏曲》〕和Schu-

mann〔舒曼〕■的Piaoo Concerto in a Min〔《a小调钢琴协奏曲》〕, 指挥是捷克人,叫Tinsky〔津斯基〕,到中国去过,大概就是那一位一 九五六年在我的音乐会以后指挥上海乐队的,他不是一个什么独特的 指挥,可是个很solid〔扎实〕的musician〔音乐家〕,跟他合作得很好。

巴托克的《第三钢琴协奏曲》也早已练出了,不久大概将演出。 Shostakovich〔萧斯塔科维奇〕的〔《奏鸣曲》〕也练出了。三月 六日在学校里将有一次汇报演出,我将弹Bach〔巴赫〕的Saraba/ide et Partita〔《萨拉班德和帕蒂德》〕,这是一个variation〔变奏曲〕; Shostakovich〔萧斯塔科维奇〕的Piano Sonata〔《钢琴奏鸣曲》〕; Schubert〔舒柏特〕的_Piano Sonata in a Min〔《a小调钢琴奏鸣 曲》〕和Prokofiev〔普罗科菲耶夫〕的Piaiio Sonata iVo.5〔《第五钢 琴奏鸣曲》〕。

最近工作成绩都还不错。

我想要练Stravinsky〔斯特拉文斯基〕的Caprica’o〔《随想曲》〕, 真是很妙的作品,可是很难,主要是记忆难。萧斯塔科维奇已经够我受 的了。最近我算了一下,在我的保留曲目里已经有二十支协奏曲了。

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的PMlliamonia〔爱乐团体〕写信给杰老师, 邀请我明年三月去演出,杰老师及学校共同写了一封信给使馆,征求他 们同意,一直没有回信,学校及杰老师当然是竭力主张我去的,后来杰老 师又写了一封信去使馆,隔了几天,接使馆回音,说国内回复要比利时方 面直接写信去音协。我不懂这究竟为什么要兜这些圈子,难道文化部不 能决定,倒要音协来决定吗?

杰老师为了我,希望我能出去演出,花了不少心血,他一片热心,同 时当然也希望自己的学生能有机会为他争一分光,可是恐怕我们的领 导很难体会他的这种心情吧!听说,曾有许多国家通过波兰的Agency of Artists (文化交流组织)邀请我去演岀,如伦敦、巴黎等。虽然波兰 学校方面,音乐界方面都是主张我去演出的,但却无法解决。前几天遇 见南斯拉夫全国演出协会的负责人,他说曾好几次向使馆提出邀请我 去演出,但根本无回音。我想起在莫斯科曾遇见保加利亚文化部的一位 处长,也说曾无数次向中国驻索菲亚大使馆提出邀请我去演出,但从无 回音。这些事情都是令人难以理解的。我想置之不理似乎并非我国外交 上的传统I

Anosow〔阿诺索夫〕前星期去华沙演出,提起说苏联的国家交响 乐队今年五月将去华访问,他很希望我能去和他们合作演岀。他们去中 国的时间一定不短,我若是五月底或六月初赶回国,还来得及。

前几天髙教部长杨秀峰来波兰,连着几天我们大家都忙着开会听 报告,以后要上政治课了,会恐怕是要更多了。

部长找我单独谈了话,对我颇有指责,说我骄傲,脱离政洽,说起我 在苏联时曾为了广播发脾气。事实上是我在那里录音后,讲好了要听一 遍,选择一下,最后再决定,约好了几次,电台方面都失信,害得我跑了 好几次,我便有些火,在回来的路上,在翻译同志面前表现得很气,结果 中国同学就反映到上头去了。当然,这样我是不对的,另一方面,可见做 人该如何小心。杨部长谈话时,态度诚恳之极,使我不能不感动。后来我 提起阿诺索夫的建议来,他倒表示颇为热心,说这是可以的。

其余就没什么可写的了,和声课进展尚快,练习很多,很需要花些 时间,另外,我也去上了 Musical Literature〔音乐文学〕的课,我上的 是三年级的课,专讲现代音乐。

再谈了,祝你们健康、愉快。

: JL

聪上

一九五八年二月二十八曰

寄上节目单等。关于国内音乐界也下乡劳动的情形,望来信告知。 我无法理解钢琴家去劳动以后怎么办?难道改行?



第四通

亲爱的爸爸妈妈:

我已经记不得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给你们写信的,反正很久很久 了。我始终没有心情提笔,国内和国外迥然两个世界,要寻找共同的语 言并非那么容易。对于我,一个学音乐的人,心情的平静是太必要了,否 则什么也干不成,所以我宁可暂时和国内那个世界隔得远些,至少争取 把最后这几个月好好的利用。

今年六月底使馆找我谈话,说国内意见要我立刻回国(在那以前, 一点也没有跟我提过回国的事〕,我说我没有意见,但希望使馆与波方 商量。杰老师很伤心,他和校长给使馆写了信,希望至少考了毕业再回

去,希望到明年二月,使馆又找我谈,我说我争取十一月以前考毕业,使 馆才同意了。

最近就是练琴,我又参加Dusznibi〔达什尼比〕的Festival〔音乐 节〕,节目是萧邦的Andante .Spiarzato and Grand Polonaise平稳、 的行板和大波洛奈兹》〕,10 Mazurkas〔《玛祖卡》〕,4 Ballads〔《叙 事曲》〕。节目很重,全是最近练的,连Bis〔加奏〕的曲子都是新练的。 现在马上要练Beethoven〔贝多芬〕的SoMta〔《奏鸣曲》〕,要干的事 多着呢,我想弹Brahms〔勃拉姆斯〕的/^/10 Concerto〔《钢琴协奏 曲》〕考毕业,不知是否来得及。

我就是练琴,忙得很,将来的事想得很少,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没有什么可写的了,希望你们别为我担心,马家我写过两封信 去,并无回信,不知是没收到还是生我的气。

祝你们身体好,心情偷快。

聪上

一九五八年八月二十日



第五通

亲爱的爸爸妈妈:

从维也纳回伦敦,两天后就来南美,匆忙得不得了,尤其是因为 viza〔签证〕问题,南美国家办事官僚、糊涂,真是叫我走投无路。我十 八日到Caracas 〔卡拉卡斯〕是晚上八点半,我从 London—Amsterdam—Paris—Madrid—Lisbon— Caracas 〔伦敦一阿姆

斯特丹-巴黎-马德里-里斯本-卡拉卡斯〕,共十四个小时。来接我的 当地负责人告诉我,音乐会就是当天九点;可是所有的南美给我的日程 都是十九日。二十三日来哥伦比亚先到Medellin〔麦德林〕开独奏会, 然后是Bogota〔波哥大〕弹斯特拉文斯基的《随想曲》。路途又复杂又 不准时,实在是劳累之至,但这两个国家真是美,完全是黄宾虹山水画 的味道’人也可爱,女孩子美极了,但说英文的少极了,言语不通真是 苦,我买了一本西班牙文-英文字典,苦苦挣扎,也许两个月tom'〔巡回 演出〕完了以后,也能扯几句洋泾浜西文了。所有的音乐会都是大获成 功,批评都是一致的赞杨,听众热情极了,Caracas〔卡拉卡斯〕要我九

*这是傅•在南美巡回演出期间,于哥伦比亚的波哥大用七张明信片写就的信。

月里再去,Bogota〔波哥大〕要我下星期二再开一个独奏会。巴拿马也 写信来,说at all costs〔无论如何,不惜任何代价〕要我去开音乐会。我 在阿根廷第一场音乐会是八月八日,明天晚上去电视台弹莫扎特的 Piano Concerto in B flat (《降B大调钢琴协奏曲》作品五九

五号〕。从七月三十一日和八月四日之间,可能还要挤出时间去巴拿 马,现在尚未肯定。去阿根廷大约有七个音乐会,细节不得而知。巴西有 四五个音乐会,然后去Trinidad〔特立尼达〕,Caracas〔卡拉卡斯〕,牙 买加的Kingston〔金斯敦〕,大约九月十日左右回伦敦。我从八月四日 到八月二十五日都在阿根廷,以后就天天一个地方。

今天我有一个意外的收获,在Bogota〔波哥大〕的一家书店里,买 了一套八张唐寅的山水插页,我看一定是真迹,因为实在太好了。据说 是以前在中国住了许多年的犹太人卖给他们的,我出了二百美金,我看 是大便宜,它是我看到的古画中最精的精品之一。

南美真是令人激动,卡拉卡斯比纽约还要现代化,还要五光十色, 可以看得出背后资源丰富,前途不得了,就是人太懶散。卡拉卡斯完全 是从一九四八到一九五八十年内建起来的。世界真是大,看不完的新鲜 事物,我们的国家假如能把门户幵放一点,多吹吹外面的风,也许可以 得益不少,智慧是每个民族都有的,为什么我们就这样自大呢?南美虽 然大多数的人还是穷得不得了,可是怎么可能十年内建起如此豪华的 城市,他们住的地方虽破烂,但出门都是坐汽车,卡拉卡斯汽车之多,连 纽约也相形逊色,南美真是一个迷!

再谈了,祝你们好!

聪:

一九六二年七月二十八日 Bogota [波哥大〕

波哥大的独奏会不可能了,因为找不到场子。巴拿马三H日晚的 音乐会,已肯定。 七月二十九日又及



第六通‘

亲爱的爸爸妈妈:

真想不到能在香港和你们通电话,你们的声音口气,和以前一点没

★此信根据不久前发现的原信,并参考了母亲寄给萧芳芳母亲的抄件,方括号内的注解是父亲 的译注。抄件的第一页右上角有父亲的批注:“新西兰五月二十曰邮戳,上海五月二十七日到。"

有分别,我好像见到你们一样。当时我心里的激动,辛酸,是欢喜又是悲 伤,真是非言语所能表达。另一方面,人生真是不可捉摸,悲欢离合,都是不 可预料的。谁知道不久也许我们也会有见面的机会呢?你们也应该看看 孙子了,我做了父亲是从来没有过的自傲。

这一次出来感想不少,到东南亚来虽然不是回国,但东方的风俗人 情多多少少给我一■种家乡感。我的东方人的根,真是深,好像越是对西 方文化钻得深,越发现蕴藏在我内心里的东方气质。西方的物质文明尽 管惊人,上流社会尽管空谈文化,谈得天花乱坠,我宁可在东方的街头 听嘈杂的人声,看人们的笑容,一股亲切的人情味,心里就化了,因为东 方自有一种harmony〔和谐〕,人和人的harmony〔和谐〕,人和nature 〔大自然〕的harmony〔和谐〕。

我在艺术上能够不断进步,不仅在于我自觉的追求,更重要的是我 无形中时时刻刻都在化,那是文明东方人特有的才能。尽管我常在艺术 的理想天地中神游,尽管我对实际事务常常不大经意,我却从来没有脱 离生活,可以说没有一分钟我是虚度了的;没有一分温暖,无论是阳光 带来的,还是街上天真无邪的儿童的笑容带来的,不在我心里引起回 响。因为这样,我才能每次上台都像有说不尽的话,新鲜的话,从心里奔 放出来=

我一天比一天体会到小时候爸爸说的“第一做人’第二做艺术家

..”我在艺术上的成绩、缺点,和我做人的成绩、缺点是分不开的;也

有的是做人的缺点在艺术上倒是好处,譬如“不失赤子之心”。其实我 自己认为尽管用到做人上面难些,常常上当,我也宁可如此。

我在东南亚有特有的听众,许多都是从来没有听过西方音乐的,可 是我可以清清楚楚的感觉到,他们尽管是门外汉,可是他们的sensibil -ity〔感受力〕和intuition〔直觉〕强得很,我敢说我的音乐reach them deeper than some of the most sophisticated audience in the west 〔透入他们的内心比西方一般最世故的听众更加深〕。我这次最强烈的 印象就是这一点。我觉得我有特殊的任务,有几个西方艺术家有这种 sense of communication〔心心相印(与听众的精神沟通)的体会〕 呢?这并不是我的天才,而是要归功于我的东方的根。西方人的整个人 生观是对抗性的,人和自然对抗,人和人对抗,艺术家和听众也对抗。最 成功白勺也只有用一利* personality forces the public to accept what

he gives〔个性去强迫群众接受他所给的东西〕。我们的观点完全相 反,我们是要化的,因为化了所以能忘我,忘我所以能合一,和音乐合 一,和听众合一,音乐、音乐家、听众都合一。换句话说everything is horizontal, music is horizontal,it flows, —com既 from nowhere, goes nowhere〔一切都是水平式的,音乐是水平式的,不知从何处流出 来,也不知流向何处去〕,“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it is horizontal between the artist and the public as well〔在艺术家矛口

听众之间也是水平式的(横的)关系〕。(按聪所谓“水平式的”,大概 是“横的、纵的”意思,就是说中国文化都出以不知不觉的渗透。就是从 水平面流出来,而不是自上而下的。)听众好比孙悟空变出来的几千几 万个自己的化身。我对莫扎特、舒伯特、柏辽兹、萧邦、德彪西等的特别 接近,也是因为这些作曲家都属于horizontal〔7ic平式〕型。西方人对深 度的看法和他们的基本上vertical outlook〔垂直的(自上而下的)观 点〕有关,难怪他们总是觉得Bach-Beethoven-Brahms〔巴赫-贝多 芬-勃拉姆斯〕是summit of depth〔就深度而言已登峰造极〕。

而我们的诗词、画、even〔甚至〕建筑,或者章回小说,哪一样不是 horizontal〔水平式〕呢,总而言之,不是要形似,不是要把眼前的弄得 好像显微镜里照着那么清楚,而是要看到远处,看到那无穷无尽的 horizon〔远景(原意是地平线)〕,不是死的,局部的,完全的(com-pleted),而是活的,发展的,永远不完全所以才是真完全。

这些杂fL的感想不知能否襄达我心里想说的。有一天能和你们见 面,促膝长 1炎,才能倾诉一个痛快,我心里感悟的东西,岂是我一支笔所 能写出来的。

现在给你们报告一点风俗人情:我先在意大利,在Perugia〔佩鲁 贾〕和Milan〔米兰〕附近一个小城市Busto Arsizio〔布斯托阿西齐 奥〕开两场音乐会。我在意大利很成功,以后会常去那里开音乐会了。 在雅典匆匆只有两天,没有机会去看看名胜古迹,音乐会很成功,听众 热烈得不得了,希腊人真可爱,已经是东方的味道了 ^阿富汗没有去成, 在飞机上,上上下下了三天,中间停到苏联Tashkent〔塔什干〕一天, 在那里发了一封信,不知为何你们会没有收到。然后在曼谷住了一星 期,住在以前在英国的好朋友王安士家里。泰国的政治腐败,简直不可 设想,我入境他们又想要敲我竹枉,我不让,他们就习难,结果弄到一个

本地的英国大公司的总经理来签保单才了事。He has to guarantee with the whole capital of his company, which comes up to more than 10 million pounds〔要他以份值一千万镑以上的全部资 本作保〕,我从来没有想到I am worth that much〔自己的身价会这 样高〕I听说泰国政府对中国人处处刁难,最坏的是中国人改了名字的 变了的泰国人。泰国因为国家富,人口少,所以尽管政府腐败’人民似乎 还很安乐,They are very graceful people, easy going, always smiling,children of nature〔他们是温文尔雅的人,很随和,老堆着笑 脸,真是大自然的孩子〕。那里天气却真热,我在的时候是一年中最热 的季节,热得真是haven’t done anything, already exhausted〔什么 事也没做已经累死了〕,音乐会的钢琴却是出人意外的好,one of the best I have ever played on〔我所弹过的最好的钢琴之一〕,音乐会 是一个European music group〔欧洲的音乐团体〕主持的,还带一种 他们特杈的club〔俱乐部〕的气味。我很生气,起初他们不大相信会有 中国人真能弹琴的,后来音乐会大成功,他们要我再开一场,我拒绝了。 以后在东南亚开音乐会,要由华侨来办,不然就是这些中间人渔利,而 且听众范围也比较狭隘。后来,在马尼拉的经验更证实了这一点。马尼 拉的华侨热情得不得了,什么事都是他们做的,钱都是他们出的(虽然 他们并没亏本,因为三场都客满),可是中间的经理人骗他们说要给我 每一场一千美金,实际上只给我每场三百,你们想气死不气死人丨可是 我的伦敦经理人不了解当地的情况,我更无从知道,签了合同,当然只 好拿三百了。这些都是经验,以后不上当就好了,以后去马尼拉可和当 地华侨直接联系。By the way,I met〔顺便一提,我遇见〕林伯母的弟 弟,他也是音乐会主办人之一,和林伯母很像的。华侨的热情你们真是 不可想象。Manila〔马尼拉〕的音乐水平不错,菲律宾人很musical〔有 音乐感〕。

在新加坡四天,头两天给当地的音乐比赛做评判(钢琴和唱),除 了一个十一岁的男孩子,其余都平平,尤其是唱的,简直不堪入耳。后两 天是音乐会,所以忙得没有多少时间看朋友,刘抗伯伯和他的cousin 〔表兄弟〕陈……(记不清了)见了两次,请了两次饭,又来机场送行, 和以前一'样热心得不得了。

在香港半天就是见了萧伯母,她和以前一样,我是看不出多少分

别,十七年了,恍如昨日。芳芳长得很高大,很像萧伯伯。萧伯母和她一

个朋友George〔乔治〕沈送我上飞机,因为飞机机器出毛病,陪着我在机场 等了一个下午。 、

我六月四日将在香港一天开两场音乐会,你们大概已经听说了。我 在New Zealand〔新西兰〕最后一场是六月二日,所以三日才能走,这 样反而好,到了就弹,弹完第二天就走,就不给新闻记者来纠缠了。

New Zealand has been a great surprise〔新西兰可是大大的出

乎意料〕,我一直想象这样偏僻的地方一定没有什么文化可谈。I find it is very similar to England, good and bad. The food is as bad

as the worst in England〔我发觉不论好、坏两方面,都很像英国,食 物跟英国最差的一般坏〕。可是很多有文化修养的人,在Wellington 〔惠灵顿〕我遇到一位音乐院教授Prof .Page〔佩奇教授〕,他和他的夫 人(画家)都到中国去过,是个真正的学者,而truly perceptive〔阅历 很广〕,他对中国人、中国文化的了解很深刻。New Zealand〔新西兰〕 和澳洲完全不一样,澳洲是个美国和Victorian England〔维多利亚式 英国〕的混合种,一股暴发户气味,又因为是个continent〔大陆〕,自然 就arrogant,却the same time complacent〔自髙自大,同时又洋洋自 得〕,New Zealand〔新西兰〕像英国,是个岛,not big enough to be either arrogant or complacent, but being cut off, far away from

everywhere〔面积不够大,够不上自高自大、自鸣得意,但是与外界隔 绝,远离一切〕,there is more time, more space,people seem to reflect more. Reflection is what really gives people culture〔男JL有 更多的空闲,更多的空间,人似乎思索得更多。思索才能真正给人文 化〕。

我五日离香港去英前,还可以和你们通话,你们看怎么样?可以让 萧伯母转告你们的意思,或者给一封信在她那里。

我一路收的review〔评论〕,等弄齐了,给你们寄去。再谈了,祝你

安好!

聪上

一九六五年五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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