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傅聪访谈
- Dec 28,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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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pdated: Sep 9, 2022
凤凰卫视“名人面对面”

许戈辉:八月十六,月明的晚上,钢琴演奏家傅聪,在北京举行了纪念他父母,傅雷夫妇去世35周年的独奏音乐会。音乐的旋律就像时光,就像河水,虽然不能倒流,但是人们却喜欢在这种流动中去追忆过去。 傅聪1934年出生在上海,父亲傅雷是我国的大学者、文学评论家和翻译家。傅聪8岁半开始学钢琴,9岁师从意大利的著名的指挥家和钢琴家,李斯特的再传弟子梅.百器,虽然用傅聪自己的话来说,他从来没有真正的接受过正规训练,但是他却在1955年,第五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中过关斩将,一举夺得了比赛的第三名和玛祖卡奖。1958年底,傅聪以优异的成绩提前毕业于华沙国立音乐学院,1959年伦敦皇家节日大厅首次登台演出,和意大利著名指挥家朱利尼成功合作,从此他的足迹遍布世界各地,时至今日,慕然回首,竟然已经是半个世纪的光阴了。 许戈辉:20岁的时候你弹过的一支曲子,现在再弹,过了将近半个世纪。 傅聪:比如莫扎特那个回旋曲,我差不多就弹了半个世纪。 许戈辉:感受到底有什么不同? 傅聪:那还是有很大的不同,这个曲子 (Mozart Rondo in A Minor, K511) 对我来讲,有个很强烈的直感应该是怎么样的,比如说这首回旋曲是莫扎特晚期的作品,也是他非常特殊的一个作品,可以说他钢琴独奏曲里,音乐家都认为他是独奏钢琴作品里独一无二的最伟大的作品,一般人也许听着并不会有这种感觉,因为这支曲子不是其他的莫扎特音乐那么容易听,这首曲子相当的,很惆怅,就是那种凄凉的感觉,这是他个人,很内心的莫扎特,好像莫扎特说悄悄话,是那种意境,我是觉得我现在对这个曲子了解比以前要深得多,可能跟我的年龄有关系。 许戈辉:说要莫扎特,我记得傅雷先生写的有关莫扎特的文章,偏偏他提到是,莫扎特其实他的经历一点也不比贝多芬更加顺利,相反他经历了各种各样的挫折、痛苦、灾难、疾病,但是他最大的特点就是他一直乐观,他不把这个音乐作为反抗的工具,也不作为自己痛苦的见证,可是我不知道你说的忧虑又是从那儿来的? 傅聪:基本上是这样,可是并不包括莫扎特作品,莫扎特有一些,像这个回旋曲,还有他的一个有名的一个慢板 (Adagio in B Minor, K540),那是他非常独自一个人,孤独的时候一个独白,一个作曲家是一个很大的一个世界,里头包罗很多东西,其实莫扎特音乐里头也有狂风暴雨,我并不完全同意我爸爸那篇文章里说的,基本上说的是对的,可是还是有很多其他的方面,我越来越,怎么说,我觉得莫扎特身上的狂风暴雨,甚至远远超过贝多芬。 许戈辉:就像莫扎特他有自己,不太为人所知的那一面,能够反映他内心丰富的那一面,其实我在采访您之前,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不和您谈音乐那谈什么呢? 傅 聪:那我不知道。 许戈辉:您觉得您身上不太为大家所了解的那一面,比较丰富的那一面,但是又比较隐藏的深的那一面是什么呢? 傅 聪:现在我想我没有什么很隐藏的东西,我这个人非常公开,我心里想什么说什么,没有什么隐藏的对象。 许戈辉:那您把自己定义为一个内心丰富的人,还是内心很简单很纯净的人? 傅 聪:内心丰富还是不丰富,不在于我自己去说我内心丰富不丰富,我就是我,就是人家说我内心丰富不丰富,我不能说自己的内心丰富,比如说,我可以说我父亲是内心非常丰富的人,因为我以前就有这个感受,每一次我写信回去,谈了一点点就是说,无论是遭遇了什么事情或者是看一幅什么画,或者念的哪一首诗,或者是听了哪一首音乐,或者发现了哪一首音乐,我谈了一下,就是短短两三句感想吧!得到的回音是汪洋大海一般一样的,长长几十页的书信,真是内心丰富,可以这么说。 许戈辉:我问过您的同学,也是好朋友——周广仁教授,我说您怎么看傅聪。她说,我觉得他是一个内心非常丰富的人。我说,但是他是不是所有的丰富的感情感只有音乐这一个出口呢?她想了一会儿说,恐怕还真是这么一回儿事。您同意吗? 傅 聪:也可以说只有音乐才能够,人世间有很多喜怒哀乐,只有音乐可以把这些东西都变成美的东西,都升华。 许戈辉:那可以说音乐是您逃避现实世界的一个避难所吗? 傅 聪:你们可以这么说,因为音乐对我来讲,音乐等于是我的宗教。 (如果一个人把事业当成了生命,把爱好奉为宗教,那么就不难理解其中那份狂热、投入与执着,我们看到傅聪的手被纱布紧紧的包着,因为他忍受风湿病痛的煎熬已经很多年了,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每天坚持练琴8个小时,而且从来不间断,他曾经说过,当宇宙还没有出现物质的时候,已经有声音了,声音就是时间,就是根,我想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一定是在音乐声中,去压缩感受时间的巨大张力,在音乐声中去找寻生命的本原,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寻根了。) 许戈辉:有一点我很好奇,搞音乐的人,他是用音乐来思维的吗?如果是的话,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呢? 傅 聪:音乐本身是一种语言,可是比任何语言都抽象,可是它是有一种,它跟语言一样有内在的逻辑,有文化,我们学音乐的人是用音乐思想,可是我没办法给你解释。 许戈辉:对,这是一个问题,是一种可以意会没法言传的东西。现在有很多年轻的演奏者,那些十几岁的孩子,非常有才华,技术训练也很好,但是恐怕离大师,想成为大师还有很长很长一段艰苦的路要走,那么您觉得在这个中间的过程中,对他们来说最关键的是什么呢? 傅 聪:最关键的就是出发点,出发点。就是说,一个钢琴家,把自己作为钢琴家主题的话,那么我说他永远不可能成为大师,他假如像我说的,真的把音乐作为神圣的东西,一辈子去追求这个东西,就是说要像那个苦行僧一样的,一辈子追求,可能会。什么叫大师,谁来说谁是大师,谁能评论谁是大师谁不是大师,这也是天晓得,是不是。学问的东西哪有止境,你知道以前的德国大钢琴家施拉布就说,所有人都好象学一点音乐都知道怎么看谱,可是几个人真的会看谱,要会看谱就说看的那些,因为音乐写在谱上还是死的,要把它变成活的语言,可是要理解这音乐,你怎么去理解,除了表面上音符的长短、节奏、倾向以外,还有更为里面的东西,字里行间的东西,背后的对象,要看的这些,看到音符你就看到很多背后的对象,还有看到,还有很多美学上的东西,比例呀或者相反,故意不要比例,还有就是说和谐或者不和谐,还有很多音乐中充满了哲学。 许戈辉:而所有的这一切又需要他们加强全方位的修养? 傅 聪:当然是。 许戈辉:这点我相信最早期的时候,您父亲给您的很多教诲,他给您创造了很多的环境? 傅 聪:是,的确是,我在这方面我是非常幸运的,真的像我爸爸信里头说的,全世界恐怕很少了。 许戈辉:我相信现在的这些孩子们,他们的条件应该不差。 傅 聪:在很多方面他们的条件比我们那个时候好多了,我学琴是很晚很晚的,我是半路出家,在技术训练上我是等于零,根本就没有好好学过,根本没有真正的科班训练,现在的小孩子从很小很小,就所谓童子功的好得不得了,现在年轻人的技巧好的吓死人,真的吓死人。可是有些就变成杂技了,不是音乐了,变成杂技一样,而且听众也喜欢看杂技,喜欢热闹。 许戈辉:炫技式的那种,要来表演出他的技巧。 傅 聪:还有就是说,还有很多不光是杂技,有很多孩子音乐感很好的,天生的音乐感很好的,可是并没有走到真正的去追求真正的音乐的这条路,因为有音乐感和真正懂音乐是两回事,还有就是一个很大的距离。 许戈辉:就是你说的,还需要一段苦行僧似的艰难的历程? 傅 聪:也不一定,即使有了苦行僧也不一定能够到那个地方。 许戈辉:您如果有机会再活辈子,还会选择作一个演奏家吗? 傅 聪:这很难说,这个我不能说,我对演奏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映,我很喜欢演奏,因为我喜欢,我为什么喜欢演奏,因为我爱这些音乐,我爱这些音乐爱得那么热烈,爱得那么深,我要所有的人都能够听到,这么美的这么深刻的音乐,你要明白这演奏家,所谓演奏家绝不是演奏本身是作为主要的对象,我们不过是一个,给我的上帝传达福音的天使。 许戈辉:我相信,我不仅被傅聪的音乐深深打动,而且从心底里喜欢他这个人,尽管我也知道,他从心底里一点也不欢迎我,当然也并不是针对我个人,而是对于所有的传媒他都一律抗拒,香港的一家电视台曾经拍摄“华人精英系列”,从商界的李嘉诚到艺术界的赵无极,几乎每一个人都跟拍了一年,偏偏到了傅聪这,尽管电视台几经努力,几次说服,傅聪就是不配合,最后只好放弃了。那么在我这次采访开始之前,我对他说,你看,你就不像你的弟弟傅敏那么随和。傅聪居然惊讶地问我说,哦,是吗?我不随和吗?后来他想了一下,也许是吧!因为我从来不妥协。我告诉他,我也不妥协。所以我现在坐在您面前。 许戈辉:跟您谈话我的确我感觉您的个性和我从傅雷家书里边读到的傅雷先生的个性太像了,一方面有强烈的一种愤怒,恨;一方面又有一中极度的热爱,两个好像都很极致,是非常极端的那种性格。 傅 聪:可能是,你可以这么说。 许戈辉:这种性格使您吃过苦头吗? 傅 聪:哎呀,我有朋友,韩国伟大的小提琴家郑京和,我那次我从以前,因为她很坚强,我很佩服他,我说,你很坚强。她说,不,不,我一点都不坚强,你才坚强,你跌倒了还能在爬起来,而我根本就不敢跌倒。 许戈辉:因为她输不起。 傅 聪:是的,就是这个意思。 许戈辉:有很多人总是希望当自己已经事业有成的时候,不要再让人家更多的谈自己的父辈,好像傅聪是傅雷的儿子,提到傅聪永远要提傅雷,永远要提家书? 傅 聪:我并没有经常提这些,人家问我我当然回答,因为事实上父亲就在我身上,我不用提,不过要说起有一些最基本的问题,就是说我不得不提我父亲,比如说我认为我的最大的特点,就一辈子无论是做人也好、处世和对音乐都是这样,主要的一点特点,就是我一辈子是独立思考,我从来不人云亦云,而且我最受不了就是我甚至于对群众有一种,就是乌合之众,我有一种天生的反感,我就是一种盲目的东西,我告诉你,我第一次到北京来,50年,53年,那个时候,我是非常非常热爱新中国,到天安门大家游行,所有的人都举手,万岁什么的,我这个手就是举不起来,我这个手永远举不起来,在那种场合我最不能忍受,就是那种乌合之众不能忍受。虽然我的感情上,我绝对是有那种感觉,同样的感觉,可是我做不到,比如说,假如在什么地方人家什么过生日,唱起那个生日歌,我就恨不得有个地洞让我钻进去,我最怕那种场合,最烦的就是那些。我说为什么我说这个,这个我就不得不提我父亲,因为是我父亲培养了我独立思考的能力,从一开始他的教育就是这样,他并不是给我知识,他是教了我如何去思想,就给了我一把钥匙。 许戈辉:是不是独立思考一定就意味着独立独行,一定就是说一个伟大的艺术家,我一定要和别人不一样,尤其是要不近人情。 傅 聪:不是标新立异,就是说实事求是的,每一件事情都通过真正的深刻地去思考,因为所有的,世界上任何事情都要很多清规戒律和还有很多所谓传统,传统者往往是很多恶习的积累,往往如此,在音乐上我可以举很多例子,我从来没有标新立异过,绝对不是,而且我最重视的,对我来讲,所有我演奏的作曲家,他们都是我的圣经,圣经是不可以亵渎,我绝对所有东西出发点都是去发掘作曲家的意图,真正地意图,这个是很多年的功夫,只有这种个学问,也是没办法跟以后人说的,只有真正的内行人才知道我在干什么。 许戈辉:那您的音乐到底都给谁呢?会不会因为这些知音少,而产生孤独的感觉? 傅 聪: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那终归是这样的,永远是这样,作曲家本人得是孤独的,不孤独的话,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伟大的音乐,一定是孤独的。因为这个世俗的社会是跟这个次赤子之心绝对是相反的两条路,现在的世界比任何时候都世俗,都升华。 许戈辉:如果您可以选择的话,您会希望生活在哪一个时代,哪一个朝代呢? 傅 聪:我想在肖邦时代我会,在莫扎特实在我也很会,我觉得反正我们这些老古董,或者属于更古代的中国。 许戈辉:您看,我记得55年您参加肖邦钢琴比赛的时候,当时有评委说,波兰语中如果要是没有完美这个词,那么傅聪的演奏可以为它加一个添注,后来我看傅雷家书也看见,就是一个出现频率比较高的词是完美,我不知道在您的心目中,完美的境界是什么样的? 傅 聪:我追求完美,完美是永远达不到的,唯一的完美是死亡,世界上唯一的完美是死亡,活着就不可能有完美,艺术也不可能有完美,艺术本身是你追求的东西本身是完美,就是你作为一个追求的人,能达到那个完美是不可能的。永远会有新的东西发现,。 许戈辉:所以一直在路上,一直在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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