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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家书里的小孩子 (1992)

  • Feb 4, 2021
  • 16 min read

Updated: Feb 12, 2021

日期:一九九二年四月十八日〔星期六〕

地点:香港酒店一个备有白色大钢琴的单间 出席:潘耀明,《明报月刊》总编辑 方礼年,《明报月刊》抗行编辑 列席:史易堂,“史易堂工作室”室主,一九九二年四月二十 二日“傅聪钢琴演奏会”主办人颜惠贞 记录:陆离

每次革机会见到傅聪先生,总觉有点抱款^抱款自己不是一位 美人^总是直觉到傅聪心里、脑里、指下、身边,应该都是“美”的东 西。平凡如我,出现在傅聪眼前,不免要害傅聪下凡容忍了。

何况傅聪的确是位美男子。年近六十,纵然近距离细看,仍有三西 十岁的神态与容貌。一口整齐雪白健康的牙齿,尤其坦荡荡。

这次访问,为求审慎,已请傅聪先生过目。

陆离识

陆:首先请傅先生讲一下关于话剧《傅雷与傅聪》’^将来重演 的时候,有些什么具体的问题需要修正或者改进。譬如最好用普通话演 出,不要用广东话。又譬如那几场芭蕾舞是否应该删去之类。

傅:(沉思一会)这个问题啊,我总是觉得不太好评论。我基本上的

感觉是:这个剧本,出发点是好的,想法也是好的:但是作为一个艺术品来 讲,一切艺术,如果太具体的用一些真人真事,就很难真正成为一个艺 术品。好像我曾经跟白桦说过:列宁从前有一句话,说萧邦是埋在花丛 里面的一尊大炮。但是不要忘记这个大炮一定要埋在花丛里,千万不要 是真正的大炮。

譬如说曹雪芹写《红楼梦》吧,写得如何的若即若离若虚若实,才 成为艺术。

当然我的父亲作为一个历史人物,我以为是值得写的。彳旦是怎样转 化成为一件艺术品,不简单。

我想《傅雷与傅聪、》的作者,已经写得很不容易了。因为事实上真 的要了解我爸爸,并不容易。要了解他,光靠“文革”那一段具体的时间 所发生的事情,这是不够的。要了解他整个的人,得从他的青年时代,整 个的发展。而且要真正了解我爸爸这个人,需要跟他很接近,懂得他很 多特殊的性情,心理变化,他的嗜好,种种种种。他是个非常错综复杂的 人,感情特殊丰富的人,不是一般的人。所以我说胡伟民先生编写这个 剧本其实已经很不容易了。

不过对我这样讲当然是简单化了一点,口号化了一点。至于关于我 的那一部分,他们对我的了解,更加皮毛。但这也很难责怪他们,因为大 家的背景并不一样,生活的环境和经历也并不相同。

陆:大约二十年前,香港有一本现已停刊的杂志《纯文学》,当时在 宋淇先生与王敬羲先生的策划下,访问过您,您还有一点印象吗?

傅:是。当时的标题很有趣,叫什么“九指、…-

陆:《九指神魔》。

傅:对,对。这样的起题,也只有宋革先生方想得出来。当时我刚好 有一个指头受了伤,戴了一个硬东西,不能弹琴霎只能用九个指头。

陆:随时即兴的换手指。

傅:是一九七二年吧?真的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这个访问我有印象。

陆:当时谈到了中国著名音乐家谭小麟,英年早逝,才三十出头,刚 从美国留学回来,不过一两年,就病逝了,遗憾难补。^谭小麟有三 个儿子,一直留在香港。三儿子在《星岛日报》工作,三十年如一日;二 儿子是画家,最近移民苦大儿子专攻音乐,这两年不幸患有癌症。

傅:很抱歉听见这个不幸消息。谭小麟三位公子我并不相熟,但谭

会话剧《傅雷与傅聪》是我国著名导濱胡伟民先生的遗作,由香港话弱团艺术总监、著名导濱 杨世彭先生执导,于一九九一年十月底在香港的中国艺术节中公演。

小麟这位音乐家却印象很深。他的早逝是中国音乐界一个很大的损失。 在中国音乐家里,少有像他这样在中国文化方面有如此深厚根基。他有 很好的气质^气质这件事情是没有办法的,完全是天生的,他有真正 艺术家的气质,非常的纯,人也非常可爱。问问当初在上海音乐学院跟 他学音乐的学生,没有一个不怀念他的。何况他那么早就留学西方,得 到一代名师?叫1丑比如肛1也〔保罗‘兴德米特〕指导。兴德米特在现代 音乐里是位大师了。我们发展中国音乐,实在需要像谭小麟这样一位人 物。他一方面有深厚的中国文化基础,一方面又掌握了西方音乐的最高 技术,也对西方文化有真正的了解,是“通”的。他在美国作曲还得过 奖。回国后一两年就去世,实在太可惜。他那个时候也没办法,为了生 活,为了学生,非常劳心劳力。他很关心学生,对学生全心帮助,结果自 己没有时间创作。真的可惜,非常可惜!

潘:我从您写给丨専雷先生的书信,看到您特别强调艺术上的“真”, 和“个性,’。可否请您谈一下,在您?寅奏过程中,如何体现这个“真”和 “个性” ?

傅:“真”,就是说一一第一点,要看演奏的是什么作品?演奏其实- 是再创作。全心全意进入音乐家的内心世界。我们对所演奏的音乐一定 要有所感,这跟一个人的气质和文化背景都很有关系。譬如说俄国作曲 家拉赫玛尼诺夫,我就一点都不喜欢,他的音乐我听都不要听,看都不 要看,不投契。我觉得他的音乐就像糖水,加很多的糖,甜腻,甜俗,受不 了。所以1第一要看弹奏的是什么音乐,什么作品。就像一个演戏的人看 一个剧本,一看,马上想演某个角色,觉得有味道。以我来说,我喜欢的 音乐就是我看到的时候,马上有所感,有一个相通的地方。我所谓“真野 者,就是说,第一,要真正有所感。

举一个例子,譬如贝多芬一个很有名的重要作品《槌子键琴奏鸣 曲》丹3瓜⑴组-虹3乃祉50^3^3 0? ‘ 106,这是最大的一个奏鸣曲,在音乐 史上非常重要,伟大的作品,但是对我来讲,我并没有怎么受这个作品 的感动。我知道这个作品很伟大,但并没有感动我。可是,如果有些钢琴 家觉得,这是音乐史上的伟大作品,非演奏不可,这才表示自己是个了 不起的钢琴家'^这样的话,出发点就不真了。天下有许多这样的演奏 家啊丨他们一定要弹这个作品,他们觉得“应该持弹,让批评家肃然起 敬。但是倘若不是真正“有所感”而去弹这个作品,本身就已经“不真”。这是第一点,目卩所谓“真”。

第二点,学问这样东西,要去做很多的钻研,首先要有一种直觉,就 是感觉到应该怎样去表现。然而光是直觉也不够,直觉只是初步的阶 段。^说来说去还是要回到王国维去。就是他说的那三句话。艺术说 到底就是这样。譬如演奏,首先要将一个作品解剖,分析,筒直就是支离 破碎,每一个细节者在分开来,都弄清楚。最后,又要把这些分析都忘掉, 然后就浑然一体,说不定可以到达一个很高的境界。就好像王国维说的 那三种境界,简化来说,就是:一、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二、衣带渐宽 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三、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

但是蓦然回首,也不一定找彳辱到。有时候找得到,有时候找不到。找 得到是你的幸运。但是非得要经过开头两个阶段不可。这“望尽天涯 路”之后的“为伊消得人憔悴”,绝对是真的,不可能是假的。“为伊消 得人憔悴”之后,你终于演奏了,所表现的一切,都必须不是为了要去 讨好任何人,而是透过直觉,加上理智的分析,切实感觉到“应该”是这 样。绝对'不作任何妥协,这就是“真”。

我再举个例子。有一位年轻小提琴家,不提名字,忽然得了一个奖, 英国一个音乐节请他去演奏巴赫的《无伴奏奏鸣曲》'那本来是一个很 重要的传统音乐节,经理人也给他很大的面子,为他做了很好的安排。 六个《无伴奏奏鸣曲》,由世界著名小提琴家郑京和与他分,一人拉三 个。他是刚刚出头,所以对他来说这实在是个很大的面子。谁知道这位 先生演奏巴赫的《山」、调帕蒂塔》的时候,拉了第一个前奏曲,^在那 古老的城镇,有些年纪比较大的退休人士或者不是很懂音乐,^不该 拍掌的时候拍了掌,他以为他们不会欣赏,底下的就不拉了,马上跳到 最后一个曲子,略去中间五六个段落。不管他如何有才气,这种行为实 在不妥之极。对艺术是一种怎样的态度丨这也是“真”与“不真”的问 题。

这位先生纯粹是功利主义,是个极端的例子。也有另外一些不那么 极端的例子,譬如有些钢琴家,很喜欢在琴键上卖弄花巧,说得不好听 甚至包括鲁宾斯坦在内,他老喜欢到最后一个和弦,“叭”的用力一按, 整个人跳起来,这些都是哗众取宠,跟音乐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是做戏, 做“秀”,这就是“不真”。

演奏音乐所表现的一切,其实应该都是音乐里面的东西,不能有一

点点与音乐本身无关的涂脂抹粉,这才是“真”。

潘:这是否也跟意境有关?

傅:意境,当然。跟理解,跟体会,跟整个人的修养都有关系,不那么 简单。当然“真”不一定就是“美”。一个大老粗也可以很“真”。但是 普通一个大老粗不可能成为兪振飞,这是两回事情。我说的“真”,不过 是一个开始,一个出发点。我敢保证,中国的大艺术家,俞振飞也好,梅 兰芳也好,程砚秋也好,盖叫天也好,我们看盖叫天写的那本书《粉墨 春秋》,全部都是讲如何去做一个“真”的艺术家,哪有半个“假”字? 他们都不是普通人。所以说要成为艺术家,单有“真”还不够,“真”只 是出发点。譬如中国传统戏曲,有些人表演,得到的评论,只是“花拳绣 腿”,或者“卖弄”什么东西。这类表演的人,在真正艺术家心目中,马 上低了下来,虽然他们或者很有本事,很有天才。

另外还有一点,就是“忠”,忠心的“忠”,全盘投入,对所投身的事 业,要忠心耿耿。好比赤子之心,这一点赤子之心,大约并非后天所能培 养,总是先天的,来自那个人的本质。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潘:说了 “真”,请继续说“个性”。

傅:“个性],的问题,可以这样说,我觉得西方四百年来,古典音乐 里的经典作品所表现的精神世界,在西方文化已经是一个最高峰^ 达到了^'个最丰富、最续纷的精神世界。但倘若缺之^'个演奏家,去把 纸上的音符变成“活”的东西,那就仍然只是“死”的,纸上的音符只能 “看”,“听”不见,要通过演奏者去变成“活”的东西。

最妙的^'点是:每^~次演奏,都很难说是最理想的,每次演奏都是 “再创造”,都有无穷无尽的可能性一也就是作曲家原来的“个性” 与演奏者的“个性”互相结合。演奏者首要的原则,又必须是一千万 不能“故意”将自己的“个性”强调出来,相反,必须将自己完全投入到 作曲家的“个性”里面。就是说在弹奏萧邦的,或者德彪西,或者莫扎特 的时候,都必须完全进入他们个别独特的世界。可是每个人亦必定有每 个人不同“个性”,不同理解,所以我弹的萧邦、德彪西、莫扎特,不可避 免的亦必然会有我自己的“个性”自己的理解在里面。但是我并没有一 开始就说:我要表现“我的”萧邦,我要表现“我的”德彪西,我要表现 “我的”莫扎特。不,我所想到的永远都只是:萧邦,德彪西,莫扎特。对 我来说,我所感觉到的莫扎特应该就是这么样。可并不是说,我要“故

意”这样弹这样做。而是说,第一,直觉的感受,第二,通过很多分析雪理 解,体会……然后比较上得出一个一定程度的结论,甚至连“结论”都 不能说,只能是假定、大概雪这个作品“应该”是这样的意境,然后以最 真诚的态度表现出来。如此^越投入作品,演奏就自然有“个性”。否则, 如果将自己的“个性”强加于作品之上,那就恐怕无论弹什么作品,都 只会是一个样子,因为你根本只有你自己,与所演奏的作品本身全无关 系。这种的“个性,’就不是真正的“个性”。真正的“个性”是要将自己 完全融化、消失在艺术里面,不应该是自己的“个性”高出于艺术。原作 者本来就等于是我们的上帝,我们必须完全献身于他。

潘:这个艺术的“个性”应该跟每位演奏家的文化背景也很有关系

吧?

傅:所以我常常说我们中国人从事演奏艺术,如果纯粹去西方学 习,我觉得也不能说没有价值,但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必要。西方有很 多本来是他们自己的东西,何必由我们东方人去投身其间。我觉得我们 学习西方音乐,应该是同时用我们的东方文化去丰富,但也不是属强 加”,或者装腔作势的表现一些东方的东西。应该是无形的,浑成的。譬 如,我们中国“天人合一”这个哲学背景,较诸西方“天人对立”这种文 化态度,境界应该更高。事实上,西方文化艺术达至最高境界的时候,很 自然也有一点“天人合一”的味道每假如一个东方人有很深厚的东方文 化根底,长久受到东方文化的熏陶,这样当然在诠释西方艺术的时候, 无可抗拒的,自然而然的,一定会有一些东方文化的因素。这也就是我 们东方人可以对西方艺术作出的一种贡献。

反过来也一样。如果劳伦斯争奥利维尔〔[如1'印。6〇1匕16。这类第 一流水平的西方演员,能有机会到东方来学习京戏雪饰演曹操。以他的 天才,以他的修养,说不定会比部分中国演员更加精彩。他深厚的西方 文化根基,会使他从另一个角度去了解曹操作为一个人的“个性”」主 而更加丰富了这个角色。譬如,《哈姆莱特》啦,《李尔王》啦,这些经典 作品融会贯通一下,必定会产生一种新的特色。

潘:我觉得您的演奏甚有中国诗人的气质,是否因为您深爱中国诗 词,从小又1卖得多,两者有点关系?

傅:当然有关系。不过凭良尤、说,我只是看啊,并没有什么学习,我 连作诗都不会。平平仄仄平平仄,这些我都没有学过,不过是体会而已。

而且我也不是真的看过那么多,我还是有很多不知道的。我有不少欠缺。人 生有限,我学到的东西真的不多。-也许比起同一辈的人来,不算太少,但 是跟我爸爸那一代人相比,那是差得远了。

其实中国诗词的意境,西方文化最高之处,亦有相通的地方。不过 中国诗词的出发点,还是“天人合一”。中国人对自然的感受,从老庄开 始,到陶渊明,一直到唐诗,都有一种特殊的什么^这种特殊的东西, 西方人一般少见,只有西方最伟大的艺术家,偶然会碰到那最高的高 处。但是中国却是从一开始就以此为起步。

还有一点,譬如中国画和西方画。西方画讲求透视,有距离号中国画 却是鸟瞰的,好像从飞机上看,整个宇宙都看见。也可以说中国人走的 是近路,图方便;西方人是讲科学,一步一步,好像很有逻辑性。但是从 美术的角度来看,我却觉得中国画从^'开始就比人家高,是鸟酿式的 嘛!这个所谓“空间”,西方的看法是非常的“不”相对论。其实地球本 来就是圆的,从这里开始看也可以,从那里开始看也可以。“不识庐山 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西方人那一套是永远不知道“庐山真面 目”气中国人是起码“尝试” 一下去看看庐山,鸟瞰,从高处看,从上头 看。 ::

潘:刚才你提到老庄、陶渊明,你是不是觉得他们的人生态度是比 较出世的?他们所代表的中国文化,都是从出世的角度来看世间的事 物?

傅:我想中国人对自然的感觉,总有相通之处,仿佛与自然同呼吸, 有一种共鸣1但大自然,看深一层,其实也有残酷的地方。因此,中国人 很奇怪,有一部分,非常出世;有一部分又非常入世。入世的时候就非常 现实,功利主义。单是看看中国人认为凡是会动的东西都可以吃这一事 实,就可以明白。包括我自己在内:那天我在什么地方看见一只壁虎,四 只脚一条尾巴,胖胖的,我就想一定很好吃。所以,中国人很妙,一方面 出世,一方面入世,最会打算盘,又最看得开,很明白一切都是一刹那, 在永恒之中的一刹那。对人生无常的感受,比任何民族都深刻。正因为 出世,所以才入世,明知人生苦短,就尽量把握。

尤其最近,我有一个想法:中国这个所谓“龙”的文化,这个“龙”, 其实很恐怖。何以中国的极杈,最极端的时候可以是人类历史上最残 酷、最黑暗?会不会就是因为“龙”这样东西,代表了一些什么,譬如大

自然残酷的那一面?其实我每一次看到那些~々证6 7生丑,有关大自然 的影片,森林里商,海洋底下,我每次看都觉得很恐怖,都是你吃我,我 吃你,真是恐怖,生命本身可说残忍到极点。佛家看生之苦,很悲观,其

实有道理。死倒没有什么,死就是虚,死就是空。但是生 每一分钟的

生,都是要以别的死亡来取代。不吃掉其他东西就没有办法生存,连花 草都是这样。我家里的树,真要命,我本来喜欢杨柳树,但是这棵杨柳树 非砍掉不可,裉一直长到我房子下面,将我的房子连裉拔起,房子都快 倒了,这是没有办法的。生命本身就是侵略,西方人说的38取6310日,很 恐怖丨

说不定,中国历来的极权和专制,就是因为对生命的本质理解的太 透彻,中国人太聪明,一开始就知道是这么回事。所以“权”就是一切, 残忍就让它残忍。中国文化有其最美的地方,中国文化却也创造了最残 忍的最恐怖的人为社会。

潘:日耳曼也出现过残忍、黑暗、恐怖的时代。

傅:但是日耳曼人不如中国人聪明,他们的残忍差远了,当然第二 次世界大战屠杀了几百万犹太人,是很恐怖,但,吉、算只是杀害少数民 族^我们中国却是汉人自己杀汉人,“大跃进” 一饿死就是几千万 呀!

这个访问我本来不想谈政治,谁知道自然而然又涉及政治的话题, 或者因为这原是最切身的问题,亦是最令人痛心的问题。好像那天跟一 个朋友谈到民主与人杈,我就说人杈是必需的,民主却未必。中国人讲 民主还不够资格,看看台湾,开会打架的那个德性丨再看看英国议会,一 句粗话都没有!还有那种辩论,那种风度,那才是真正的民主呀丨中国讲 民主,人民还不够进步。但是人权^最基本的人权,却不能抹杀。

潘:刚才您说大自然有美好的一面,也有残忍的一面。那么“天人 合一”这句话不是很有点笼统吗?

傅:大自然确实很神秘,整个宇宙当然也是。这个问题其实不好回 答,我也不懂。有时候我会很同意佛家的说法:生命的确很惨,虽然生命 从某个角度看也实在很美。我们看海洋里面各种各样的鱼,多美呀!美 到简直不可想象。但是残忍的时候,又残忍到不可思议。所以这个问题, 我只能说我不理解,尽量尝试淡然观之。我相信假如没有音乐,我也一 定会去追寻别的艺术,去寄托我的精神世界。

潘:关于艺术的个性问题,您一向非常重视。但是从《傅雷家书》 中,又可以看到您父亲对您要求很高,所谓望子成龙,那么,这会不会影 响到您的艺术个性呢? 、

傅:我父亲说的主要是儒家的东西,其实我并不完全同意。有很多 道理,他不说,我也明白,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口如罗嗦嗦的说。其实有些地 方我比他还要厉害。对于艺术的执著,我绝对不比我爸爸差一分。当然 他整天提醒我,很感谢他,也不敢说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可以讲一个 例子。有个从上海出来的弹钢琴的年轻人,看了《傅雷家书》,跟我说, “啊呀,这样的爸爸,伟大是伟大,可怎么吃得消!”我跟你讲,千万不要 把我爸爸变成个圣人,圣人是受不了的。

潘:但从事文化艺术的人,要到达一定的境界,最初是不是一定要 接受严格训练呢?抑或必须根据中国传统的要求,譬如包括人格、道德 等等?

傅:我想应该是条条大路通罗马。其实只要是个“人物”,不一定只 是艺术家,能够有某种成就,也必然会有一定的操守。我爸爸从前的严 格要求,对我当然有一定的影响。但是坦白说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 一面。不好的一商,就是我有很多包袱,譬如有很多的应该怎么样,不应 该怎么样。他说的道理都是儒家的东西,很多的清规戒律。当然他的清 规戒律并不是世俗的,低级的,而是很高层次的,但仍有清规戒律的成 分在。

最近我弟弟给我寄了两本杨绛的书:《彳号饮茶》、《洗澡》。我看了 好喜欢。我真是喜欢杨绛。杨绛的文章就跟我爸爸完全相反。她不会咄 咄逼人,但是她同样懂。所以我说艺术不一定规定要走这条路子,或者 那条路子。假定我走的路跟我爸爸完全一样,我就会有一个局限。我走 我的路子。尤其是后来的发展。你们不要看了《傅雷家书》,便老是把我 框在这个圈子里头,我离开《傅雷家书》已经三十年啦!

杨绛纪念我爸爸的文章也很有意思。她提到我爸爸称赞她的翻译 文章,说翻译得很好。大概杨绛谦虚了一下,我爸爸就很严肃的说:“我 难得称赞一个人的呀! ”然后杨绛虽然没有说半句讽刺的话,但是从她 的语气可以感觉到有点&0117〔反讽的〕味道。我非常欣赏!我觉得这个 很妙!我爸爸虽然咄咄逼人,其实很佩服杨绛。他的性格里头,整个人, 其实也有一种也虹13爪3〔魅力〕,是个很也3『13爪31记〔有魅力〕的人,就

是说很有领袖的本质',有一种群众魅力,可以迷倒一大群人。他欣赏齦 服钱锺书和杨绛,朋白他们抖高”,可以接受他们的批评,这也是我爸爸 另一方面非常可爱的地方。

颜:时间差不多了,请问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傅:你问,你问!我简单的回答。

颜:我想问的就是,中国有数千年优美的文化,但是为什么中国音 乐一直走不上国际舞台?

傅:中国音乐基本上没有真正的发展,有两个原因。头一个原因跟 孔夫子有关。孔夫子一开始就跟希腊的柏拉图一样,音乐要有道德性, 说好的音乐可以把人变好,坏的音乐可以将人变坏,所以要把音乐庙堂 化,政府要管音乐。中国以前所谓礼乐之邦,乐是很重要的。因此可以说 孔夫子老早就在搞音乐要为人民服务,其实是音乐要受制于统治阶层, 音乐要为统治者服务!中国的音乐从一开始就不能够真正的发展,不可 能从统治者手中解放出来。

西方音乐为什么可以发展?就是在十六世纪文艺复兴之后,真正的 发展开来。文艺复兴就是人性的解放,人文主义,世界大同的理想。我们 看十二三世纪的西方音乐,比之十二三世纪的中国音乐,可能还要不 如,可是中国音乐一直没有再发展。

中国一直没有抽象的音乐。老是要跟什么高山流水搞在一起。伯牙 与锺子期的高山流水,想象中应该不会是一般俗人心目中的高山流水。 艺术太具体总是不行的,一个真正的高人,总不会太过具体。如果伯牙 的高山流水就是具体的高山流水,也就不会有这个故事流传下来。怎么 会只得一个知音人明白他的心意?

中国现代的那些音乐,不能算是音乐,只是“声音描写”,描写什么 流动的水呀,一种行动,这不是音乐萝好的音乐应该是抽象的东西,升华 到最高度的集中,然后发挥出来。

还有第二个原因:中国音乐从前都是家传的。一个了不起的艺术 家,死了,也就没有了。他的徒弟是要去找回来的,有缘分碰到,还要这 个徒弟配,才可以跟他学。因此,很多艺术就这样失传了。

我们看中国古代的编钟,那样复杂,大概曾经有过音乐。真相如何, 今天我们都不知道。中国音乐是一个谜,正如中国本身也是一个墟,我 到现在一直都不理解!

陆:那么中-国戏曲呢?是否应该算是另外一种中国音乐?

傅:中国戏曲,我很喜欢,最好的时候,可以达到很高的境界。或者 我们不好说是另外一种中国音乐,只能说,戏曲也不是纯音乐。

陆离整理 原载于香港《明报月刊》一九九二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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