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聪——来自远东的钢琴大师(2001)
- Feb 4,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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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pdated: Jun 28, 2021
彼得.查尔顿/罗新璋译
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十九日(据手稿)
傅聪——来自远东的钢琴大师
一九九九年八月五日,傅聪演出于罗克-当泰隆国际钢琴节〔Fes-tival International de Piano de la Roque d' Antheron],令听众听得
如醉如痴。离别多年之后,这位出生于中国的钢琴家再度返回法国舞 台,一些乐迷感到陌生,但为多数爱乐人所熟知,而对所有人却仍是一 个谜。这位神秘大师是谁?我们知之甚少,而他的同行,从玛塔•阿格丽 。琪到丹尼尔_巴伦鲍伊姆’提到他时,赞誉之外,更兼仰佩。傅聪一九三 四年三月十日生于上海。他的母亲,是传统的中国妇女,深受二千年传 统的古老文化的熏陶。其父傅雷,在巴黎大学上过学,在法意等国观光 过,中国人在当时有这种经历的为数甚少。这位鼎鼎大名的翻译家,在 两个儿子的眼光下,翻译法国启蒙作家和经典作品,教导儿辈把这些作 品当做他们修养的一部分。父母很早就发现长子对音乐的感应,取名为 聪——听觉灵敏之谓也。Ts’ ong〔聪〕的中文〔繁体〕写法,由“耳”、 “囱”(Chuang窗的本字——译注)与“心”组成,以喻音乐包蕴孩子 身心。
傅聪快九岁时,做父亲的把他从小学撒回。当时的学校教育,傅雷 觉得欠缺启发灵性的内容,决定由他自己来施教。课本内容从孔夫子到 西方学术,还加上诗书礼乐的乐,觉得乐,应节合律,能平静孩子急躁的 性情。少年傅聪给领去见一位钢琴女教师(即李惠芳一~"译按)„不出 三个月,学钢琴的小生徒已把一本古典作曲家的小奏鸣曲集弹得滚瓜 烂熟。于是,乃父决定带儿子去求见意大利钢琴家梅•百器,梅•百器时
任上海交响乐队指挥,同意听听少年傅聪的演奏,傅聪坐在键盘前,弹 了一曲莫扎特《d小调幻想曲》(作品三九七号):“我的指法很糟,那 时手又小,从键盘的这头弹跳到那头,想按住所有音符。还记得梅_百器 对我父亲说:‘孩子很有乐感,但首先得学技巧。’ ”傅聪向意大利名家 学琴三年(一九四三一~•九四六),直到梅•百器去世。
一九四八年末,傅聪随家人到了昆明,在云南大学外文系读英国文 学,政治上曾很积极。国共内战,以共产党建立人民共和国而告终。太 平——尽管是表面太平,又回到中国人的生活里,傅腾重新转向音乐。 曾用教堂的旧钢琴,为唱诗班伴奏韩德尔《弥赛亚》的年度演出;这次 演唱虽对公众开放,但听众甚少。
解放初期,政治清明,傅聪感到欢欣鼓舞。他父亲却相反,鉴于斯大 林俄国大规模的迫害活动,担心中国知识分子的悲剧命运。历史证明乃 父的看法不无道理。当时没有钢琴老师,傅聪钻进他父亲留法四年汇集 的音乐收藏。在弹奏《第四叙事曲》时发现了萧邦:“中国有句谤语:初 生牛犊不怕虎,现在年纪大了,这乐曲无论技巧上还是内涵上对我都显 得更难了。”他一连几个月,关在父亲的书房里,寻找音乐资料,不放过 片言只语。九五三年初,为纪念贝多芬逝世一百二十五周年,与上海 交响乐队合作演出贝多芬《第五“皇帝”钢琴协奏曲》。鉴于他的音乐 才华,政府这时为他提供去华沙音乐学院留学的机会。要完美展示其稟 赋,傅聪还缺少圆熟的技巧,此行得以补上这一课。
傅聪在杰维茨基〔Drewiecki—八九〇——九七一,波兰钢琴家, 世界著名细琴教育家,音乐学家〕门下,修业四年。杰维茨基教授属于 莱谢蒂茨基(〔Leschetizky—八三〇——九一五,波裔奥地利钢琴家, 教授,帕岱莱夫斯基的老师〕学派。阿瑟•施纳贝尔〔Artur Schnabel— 八八二~一■九五一,奥地利钢琴家,莱谢蒂茨基的学生〕在《我的生活 与音乐》一书中,把莱谢蒂茨基教学的精义,归结为放手让每个学生按 自己方式去弹,令人人自便,从而产生多样的演奏风格,纷然各出。
--这从其弟子帕岱莱夫斯基〔Paderewski—八六〇-九四一,波
兰钢琴家,作曲家,于一九一九年曾任波兰共和国第一任总统〕和施纳 贝尔身上就能觉察得到。这种教育方法,把学习技巧放在其次,首先演奏 曲目要尽量多样。傅聪演奏中最有光彩的地方,使人看到类似的影响。
到波兰六个月后,傅聪有幸参加在华沙举行的萧邦钢琴比赛,在哈拉谢维兹和阿什肯纳奇之后,排名第三。同时以全票得了《玛祖卡》特 别奖。赛事的行家认为,这一《玛祖卡》的著名奖项,才是对真正萧邦演 奏家的报偿。此奖角逐甚剧,傅聪是得奖者中第一位既非斯拉夫人,亦 非欧洲人的钢琴家。他上台演奏《玛祖卡》,灵巧自如,堪称完美。对位 与和声,跳跃于不断变化的节奏上,而这节奏似乎直接来自波兰大地。 一九五五年当年,有评论家把这种与波兰艺术的契合,归之于师从杰维 茨基半年的成绩。殊不知杰维茨基听其弟子从中国刚来时弹《玛祖 卡》,傅聪对节奏的心领神会,已使教授大为吃惊。
波兰四年,对中国钢琴家,也是在东方阵营,从俄罗斯到南斯拉夫, 举行众多演出的机会。一九五七年回国,正值推行“双百”方针,这番经 历,使傅聪看到另一个毛泽东,佯称慨允自由,让自由派人士说话,接着 把他们孤立开来,加以惩治。这种手段种下的根,在“文革”开始的头几 个星期里,使他父母付出生命的代价。至于傅聪,他早已出走,逃过一 劫。
一九五八年末,华沙来的飞机,在伦敦着陆,机上有不合则走的傅 聪〔le dissident Fou Ts’ ong〕。钢琴家隐匿若干时日,新闻记者借机 散布无根谣言,说中国当局图谋把叛逃者劫持回去云云。不久,评论界 更注意于傅聪的钢琴才能。嗣后,他在欧美频频演出。名副其实的工作 狂,他在六十年代初,与两位友人过从中得益匪浅,这两位友人就是丹 尼尔•巴伦鲍伊姆和伊虚提' 梅纽因,并婚娶梅纽因女儿为妻。跟这两位 天才音乐家在一起,他度过了富有人情味的,美妙的音乐时光:“我从 丹尼尔那儿学到很多东西。我们两人各弹一琴,演奏同一乐曲,相互切 磋^我按自己处理弹一遍,他试一种不同的处理,看看效果如何。这很有 劲。我认为他是非常伟大的音乐家。跟梅纽因也曾多次演出,尤其是演 奏勃拉姆斯、贝多芬或莫扎特的奏鸣曲。他是一位真正的音乐家,艺术 精湛,水平远在技巧与音色诸问题之上。跟梅纽因在演出中学,远胜于 跟班上课。”这一时期,傅聪也得到匈牙利大教授艾莲娜•卡波斯 〔Ilona Kabos〕的不少指点,卡波斯后任朱丽亚学院钢琴系的负责人。
七十年代初期,傅聪的演出生涯,突然远离欧美,转向远东地区。何 以有此变化,这是一个不宜与他谈论的话题。若干因素,影响他当时的 心境:与友人的政见分歧,与梅纽因女儿离婚后的身心劳瘁,以及他不 计利害的真诚品格。几个月后,有位慧眼识才的经纪人,为他组织南美
巡回演出,挽救了他的艺术生涯。七十年代中期,得与Sony签订合同, 推出一系列萧邦作品录音,其中包括二十一首夜曲的美妙演绎。他处理 这些乐曲,不受传统演奏的影响。傅聪的速度,是根据乐曲引发的感兴 而定,纯是大师手笔〔magistral〕。最难的装饰性过渡段落〔passages omementaux〕,岀之以从容的滑奏〔glissando〕,演奏本身就是有力而 直接的评断,提升到精神性的层面。听这样的录音,像进入萧邦向友人 戈蒂埃说到的这样一个王国:“伟大的思想和崇高的憧憬,凌驾于尘世 可怜的生存之上。”萧邦的两首协奏曲,傅聪于一九八八年重录,惜乎 不为时人注意。
一九九四年,他订了个长期协定,每年几周去(意大利)科莫湖国 际钢琴基金会组织 Fondation intemationale de piano du lac de
Como。那里,每年从各国遴选出五位年轻钢琴家,得到为期一年的资 助,傅聪听他们弹琴,给与修养与技术上的指导。
遇上巡回演岀中的傅聪,正是机会难得,可亲灸大师的敬业精神。 他总在演出前一天到达,以便试琴,更理想的,是能选琴。以一九九九年 夏在罗克-当泰隆为例,当时几位音乐人目睹了这超现实的一幕:应傅 聪的要求,艺术节的大牵引车,在半夜一点钟,拉来了四架音乐会用的 大斯丹威钢琴。钢琴家用心一一试过,最后认为,一架音色上佳,但击弦 机械不理想,而另一架情况正好相反。这样,事情就好办了,把第二架的 机械移到第一架上,傅聪才算如愿以偿,得到他要的钢琴。演奏要获成 功^得靠章色和指法的浑成一体。傅聪的触觉_ _常灵敏,如果情绪不好, 或钢琴有毛病’就会弹不好。倘若有充分时间可预练,再有个好调琴师 协助,他的溃奏可达辉煌之境。
傅聪认为,已往大师的精髓,存在于音色之中。演奏就是并列音响, 传情达意。“帕岱莱夫斯基对马尔库仁斯基〔Witold Malcuzynski—九 一四一~■九七七〕,波兰钢琴家,帕岱莱夫斯基的学生)说的话,可谓是 大师的忠告:‘你应该倾听和辨味自己的演奏。’这并非易事,要长期去 做。对我来说,学无止境。每当听到一个特别的音,就用千百种不同的方 法把这音再弹出来。当然,按常规弹,不用踏板弹,或按严格的节拍慢 奏,配置和声,以便更和谐的掌握乐曲,这都很有用处。对德彪西、贝多 芬、舒曼、萧邦等大作曲家,他们写在纸上的一切,都十分重要。除了乐 谱我们还能有什么?有个标记你不知道,弹出的效果正相反,那就完全
背离了作曲家的意图。音乐可有许多种方法演奏,关键是要演奏得令人信 服。但是,不合章法,就不会正确,不能服人,乐谱的语句没如实弹出来, 就不会合章法。我们只能沿这条路走。”在波兰,傅聪曾有殊荣在萧邦 故居得以尽读萧邦手稿。他的这份尊崇,词样奉献给Jan Elder版的乐 谱;Jan Elder,也是傅聪在华沙留学时的教授,出版有多卷本萧邦作品 集〔Weiner Urtext出版社出版〕。
傅聪的录音,就是傅聪之谜的诸多例证。有些录音,非常精彩;其他 平平,也有不佳的。从莫扎特,经萧邦,到德彪西,傅聪录有这些巨匠的 若干最佳作品。他弹的莫扎特,可谓无与伦比;对他来说,作品第二七一 号,是“少年莫扎特的英雄交响乐”。这乐曲表现与命运的冲突,但以超 人的力量去克服忧患,莫扎特作品的精华,就是由旺盛的精力,不断的 创造和对生活的热情集合而成。傅聪认为,作曲家是个命运悲切的人 物,但同时也是个风趣的伙伴,有无穷的幽默,乐天达观,充满灵性。包 括降E大调(作品四八二号)与c小调(作品四九一号)两首钢琴协奏曲 在内的最后一张唱片’无疑是傅聪录音中的杰作。
一九九七舒柏特年,傅聪举行了一系列演奏会,决定录下舒柏特的 全部《即兴曲》和四首奏鸣曲。“这些乐曲,长期以来我都演奏。现在弹 这首《c小调奏鸣曲》,作最后四首的补充。”傅聪演奏的舒柏特值得注 意之处,是节奏比通常的要快。这在傅聪是有意为之的,以不沉湎于忧 伤之中。“舒柏特并不是那么忧戚的。他只是时不时有点忧伤,他有他 的朋友,他喜欢悠游,喜欢跳舞喝酒。他的音乐中带感伤,这不容否认, 有时候这种愁绪非常明显,好像不再属于个人,而是替所有离弃无告的 人说话。不过,忧伤并不主导他的音乐。如这样来演奏,色彩就显黯淡。
听听埃德温.菲舍尔〔Edwin Fischer—八八〇-九六〇,瑞士钢琴
家和指挥家〕的演奏吧:他录的《即兴曲》,一点没受快节奏的影响,反 而提高了音质,从结构的全局来把握,以传达出作品的蕴含。我希望也 能那样,因为对我来说,舒柏特是一个朋友。像一切伟大的音乐一样,舒 柏特永远不使人失望。与舒柏特在一起,你感到是一只朋友的手在弹他 的音乐,感到他的温情。他和我们一起分享生活中美好的东西,当然也 一起分担感怆悲怀。”
傅聪在生活中,也饱经时局变乱,情感纠葛,和演奏上的苦闷,这些 经历,增益他的感受能力和思想深度,从而避免演技完美而感情冷漠之
弊。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他在欧美乐坛红极一时,今天他的知音主要是同 辈人,以及音乐爱好者和音乐评论家。他从不掩饰,自己有时也弹得不 好。正是这种人性的流露,使他的最佳演奏臻于无与伦比之境。《伦敦 独立人》杂志,在一九九一年四月号,描写他在格拉斯哥演奏德彪西 《前奏曲》,说好像是“一幅幅没有人物的画景”,艺术家“自己则隐匿 在场景后面”。凡大钢琴家都各具非凡的品质,彰显于自如的演奏之 中。傅聪的特点,就是艺术的真诚。他没有一场音乐会,不产生巨大的音 乐效果。他的感触极为灵敏,有时会给他帮倒忙。但他的演艺达到巅峰 时,则把我们引向三四十年代的演奏大家,而对年轻一代来说,这类大 家于今只存在于唱片之中了。他已然进入大家之列,演奏家与音乐之间 了无阻隔,因为在最美妙的时刻’两者本来就该浑然天成的。
彼得•查尔顿•/罗新璋译 译自法国《钢琴》月刊二〇〇一年一二月合刊 原载于i(爱乐))月刊二〇o—年第五期
*彼得.查尔顿(Peter Charlton),—九四四年生,爱尔兰人,著名律师,博学多才,亦善弹琴,常 向傅聪请益琴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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