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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今人,师古人,使造化(2003)

  • Feb 4, 2021
  • 18 min read

Updated: Feb 12, 2021

梅:欢迎各位来到“千年论坛^音乐的往事”的演播现场。刚才 我们在一段深情的家书的朗诵当中,迎来了湖湘各界名流和莘莘学子, 我们大家共同来聆听一段音乐的往事,共同来回忆一段父子的深情。我 想,一会儿大家将从著名钢琴演奏家傅聪的身上,找到什么是通往人生 成功的真谛;同时我们也共同来聆听除了音乐艺术之外,大家最想知道 的,最为留恋的人世间的那份真情。现在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著名钢琴家傅聪先生。

对于傅聪先生大家久闻其名,今天终于得见真人。我们看到今天的 傅聪先生已经是一位精神矍铄的音乐艺术家了?―再也不是上海巴黎新 村楼下钢琴前,胆怯的看着父亲,在那儿练琴的小男孩儿了。

傅聪先生,您好!刚才你听到的是一段非常深情的家书,您还记得 这是您父亲什么时候写的吗?

傅:记得,记得!当然记得。那是一九五四年一月吧!五三年八月我 去罗马尼亚布加勒斯特参加《第三届世界青年联欢节》的钢琴比赛,得 了个第三名;然后随中国艺术代表团去波兰和东德访问演出,在波兰, 他们很欣赏我弹的萧邦,当时的波兰总统贝鲁特就对代表团的领导提 出,邀请我去波兰留学,同时参加《第五届国际萧邦钢琴比赛》。回国 后,很快就决定送我去波兰留学,同时参加《第五届国际萧邦钢琴比 赛》。这样,我于一九五三年十一月底回到上海,在家里呆了约一个半 月,到一九五四年的一月中旬去彳I:京报到,作去波兰留学的准备。

梅:你那个时候出国半年刚刚回来,和您以前接触到的父亲的教导 相比,您觉得您本人发生了多大的变化?

父子之间能有这种境界,也是人生莫大的幸福

傅:怎样的变化!其实我的童年少年时期,十三岁以前在上海与父 亲的关系并不融洽,直到十七岁我从昆明回来^在昆明我有三年的 浪子生涯,一个人在昆明事我昆明的朋友觉得-我应该回上海好好学音 乐,所以替我开了一个音乐会,募捐到了路费,从昆明回到上海。父亲看 到我没有问他要一分钱,只身回到上海,立志要学音乐,觉得我很有骨 气,很有志气。我是从那时候开始,才真正下决心学音乐。我一个人在昆 明滚打了三年,人也成熟了很多。那时候我基本上已经和父亲有了那种 一定的朋友之间的关系。所以我倒不觉得出国半年回来,和出国以前有 什么明显的变化,父子之间成为朋友是一个逐渐的自然而然的演变。我 大概是属于早熟的那一类型雪我进云大时才十五岁,当然我也没念什么 书,那个时候云南还没有解放,正处于一个过渡时期,那个时候整天搞 学生运动啊!打桥牌啊!谈恋爱啊丨我那时候志同道合的同学朋友,岁 数都比我大好些。总而言之,我十七岁回到上海的时候,比一般十七岁 的孩子要早熟,感情方面来讲也是这样。

会新世纪第一年初秋,傅蒭先生应邀在湖南长沙的2辛汉大剷?花举办了一场音乐独奏会,这是 此次回国纪念父母逝世三十五周年的系对音乐会之一。主办独奏会的湖南经济卫视,诚邀傅聪,于演书,我现在一想起,眼泪就忍不佳了卜那里边真是一个大写的“人”字!父 亲那么纯真,简朴,平品,可他有真正的人的尊严。:

对父亲,我记忆最深的是他受煎熬的心灵,他的孤独,内心的挣扎, 与社会的不能和谐,理想和现实的冲突。出国前我在北京的时候,他曾 经用诗一般的语言给我写信,像写忏悔录似的,写大自然怎么样冰封, 小草怎么样在严寒折磨之下长出来,应该感谢主苍。可惜那些信都没有 了,假如还在的话,可能是所有家信里最感人的!我目睹父亲受苦受难, 在感情上的大波大浪,这也是我早熟的原因;我很早就看到人类灵魂的 两极,人的灵魂里有多少又渺小又神圣、又恐彳布又美好的东西啊!莎士 比亚笔下的世界我很早就在家里看到了,哈姆莱特和李尔王的悲剧我 也看到了^当然我这是举一个例子,并不是说我家里真的发生这样 的事情,可是家里那种大波大浪我是从小跟它一起成长的号这些经历不 是人人都有的,这些经历也更使我有了人生的信念。

我当年真正在父亲身边的时间还很短,真正学到的东西其实很少, 大部分都是后来自己学的。所以我回到音乐学院讲学的时候,台下经常 有教授抿着嘴笑,因为念白字,我并没有学过这个字怎么念,我只是通 过看书潜移默化的学。主要是父亲开了一个头,给我指引了一条路。如 果你们认为我的一切都是从我爸爸那里学来的,那就把他看得太大,也 看得太小了丨他也不过是中国几千年优秀传统文化一个非常突出的代 表。知识本身是有限的,可追求是无丨肢的,有追求才是最重要的!

我觉得我离父亲对我的期望还有距离警有很多地方我没有做到,这 是非常惭愧的!有些原因是天性上的,他比我严谨得多!我想我做学问 也够严谨的,可在一般生活小节上他也极严谨,写字台永远是一尘不 染,所有东西都摆得井井有条。丨主歡人是严谨的,朋友来信一定回,如果 朋友信中有什么话令他有感触的话,他会洋洋洒洒像写一本书一样的 回一封信。我就做不到这一点,能打个电话就不错了雪要我回信就太辛 苦了 !我在国外几十年,尤其是父母过世之后雪基本上不再写什么中文 了丨多苦啊,写一封信要花几天,要真是那样,我也不用练琴了,得放弃 了 !那样的话,真是彳鬼对江东父老!所以在《傅雷家书》里看不到我的回 信,因为我不愿意发表出来,我觉得那些东西太幼稚了丨那个时候的我 跟现在的我,虽然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在深度和广度上有距离。

我父亲从表面上看似乎有点矛盾,这从他写的文章也能看出来,他 有一股火一般的热情和气势,可他写的东西,逻辑又是那么严谨,这一 点点我觉得他跟萧邦很像丨萧邦也是每一样东西都考究得不得了,严格得 不得了,没有哪个作曲家像他那样严谨。可是正像列宁说的,萧邦是埋 在花丛里的大炮啻蕴藏的爆炸性很厉害,只是他弄得那么美,那么细致, 不去仔细挖掘的话,就会被外表的东西迷惑,不知道那里头有很深很深 的东西。

我总是后悔没有老早就改行,因为弹钢琴这个职业使我磨在钢琴 上的时间太多了丨音乐应该是凭感受、凭悟性的,我就无时无刻不在动 心思。我并不要太艺术化的生活,平时花那么多时间练琴,把人生一大 半的时间都消磨在琴上了丨

弹琴的时候非常“忘我”

梅:大家可以看到傅聪先生的双手一直用绷带缠着,我想这就是傅 聪先生音乐艺术成就过程中的一个见证。

傅:那可不见得丨这是我童子功不够的见证。 ;

梅:傅聪先生,您觉得小时候弹琴是因为非常热爱,热衷,或是在父 亲的管教下才弹琴的?

傅:我爱音乐,可弹琴是苦事。小时候,孩子都爱玩,我也爱玩^ 也难怪父亲要生气,我要是他,看到我孩子也这样,一样会生气。那时候 我有本事,琴上放着谱子,边上压着一本《水浒传》,一边全神贯注的在 看黑旋风李逵如何如何,一边弹琴,手指是自动的在弹,好像在练琴I可 是我爸爸的耳朵很灵,觉得不对,下楼一看,在我背后大喝一声,真的像 李逵大喝一声一样,吓得我“灵魂出窍”丨小时候喜欢是一回事,我想很 少有小孩子自己愿意下苦工夫的!其实,我小时候的钢琴底子很差,真 正弹琴只有很短一个时期。后来有一段时间我开始跟父亲反抗,在去昆 明以前有两年,在家里已经是闹得不可开交,琴是简直没法弹了,所以 我弹琴的基础很差很差丨我真正花工夫弹琴是十七岁从昆明回到上海, 不到二年我就登台公演,在布加勒斯特的世界青年联欢节的钢琴比赛 中得了奖;又过了一年多就参加了萧邦钢琴比赛,得了奖。说起来这真 是“天方夜谭”丨这是全世界学音乐的人都觉得是不可置信的事情,我 现在想想真是荒唐,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怎么可能?!

梅:这是你的天赋丨


很感兴趣,他们在我解释之后的感受都很强烈!

中国民族音乐在一九七九年以后是不一样的,开放了,对于音乐艺 术也没有那么“教条”了!而从一九四九到一九七九年,中国基本上不 存在音乐,只有宣传口号,跟音乐毫无关系!以后开始引进西方现代学 派,有法国的梅西安这样世界级现代作曲大师,也有美国的音乐家到中 国来讲学。此外,有一批年轻的中国作曲家现在欧美,他们在做很多尝 试。我觉得在这一批中国作曲家里,有很多很有才气,比如说谭盾吧, “文化大革命”的时候给放在京剧团里头,接触了许多中国过去的戏剧 艺术、民间艺人,我觉得这太好了,对他来说,这是取之不尽的宝藏啊, 比起在学校里学对位、学作曲好得多,那才是真正的扎扎实实的土壤。 可是有一个问题:学现代派也很容易走火入魔……音乐比其他东西更 需要时间考验。我想,过一二十年,回过头来看,也许会看得更清楚一 些!

师今人,师古人,师造化

傅:记得父亲在世时,给我寄黄宾虹的“画论”,跟我说这“画论” 里有很多东西非常深刻,对音乐也一样通用。以前我也有所感悟,随着 年龄的增长,使我感悟到以前没能深刻感悟到的一些东西。

我在各国讲学时经常谈到黄宾虹“画论”里的话,如黄宾虹说的 “师古人,师造化,师古人不如师造化”。最近,又翻了翻他的“画论”, 发现他说得更妙了,他说“师今人,师古人,师造化。”然后,他以庄生化 蝶来比喻,说:1帀今人”就好像做虫的那个阶段,“师古人”就是变成 蝻那个阶段,“师造化”就是“飞了”,也就是“化” 了!我觉得这道理讲 得太深刻了!

为什么我说这个重要呢?现代科技发达了,到处都是,学音乐的 人很容易就可以听到很多“今人”的演奏,也可以听到很多“古人”,也 就是上一代大师的演奏,可是真正音乐的奥秘^所谓的“今人”和 “古人”的演奏,也就是从“造化”中去体会出自己的体会丨所谓“造 化”是什么呢?在音乐里头,就是作曲家作的伟大的经典音乐作品本 身,对音乐家来说,这就是“造化”。为什么“造化”这两个字特别妙呢? 因为音乐比任何其他艺术有更加自由的流动性和自由的伸缩性。从这 个意义上来说,音乐是最高的艺术。“造化”这个词,我在国外讲学的时 候没办法译;这个“造”字可以翻,特别西方有基督教传统,他们有一个 上帝创造世界雪所以我可以译成口63过0:1^创造,可是这不够,“造 化捍这个词,只有中国人的文化才能出现这个概念。这个“化”字很妙, 可能有道家的“道野的意思在里头,就是什么都是通的。西方人是没法 来解释的,他们硬是创造出个上帝来属造”。

音乐太妙了,伟大的作曲家写的作品完成后还会不断发展,会越来 越伟大越深刻,真是无穷无尽。再造化”跟自然一样生生不息,不断复 活、再生、演变。现代人基本上是“师今人”,按黄宾虹的说法这是很低 级的,“师古人”已经好一些了,所谓副古人挥也就是十九世纪末到二十 世纪初的那些艺术家,他们的精神境界比現代的精神境界要高很多,所 以他们得到“造化”后面的“道”,一般来说要比“今人”高出很多。其 实,真正的“造化甘是作品本身。

我讲学并不是把我懂的东西教给学生。说到这里我又要提到我父 亲,他给我做了一个活的榜样。学问不是我有的,也不是我爸爸有的,学 问是无处不在,是几千年的积累,是人类共同的智慧。可是,怎样追求这 个学问,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个“学问” 了。我教学生时,觉得自己只不过 是一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学生,对他们来说,我就是“古人”,只不过我 还没有作古而已丨我给学生指出的,不过是我所看到的那个再造化胃里 头的“造化”,其实真正的“造化”,无时无刻不在“造化”本身。我给一 帮学生上课的时候,就是一起去追求、研究“造化霄里边的奥秘;当然, 有时候他们启发我,我启发他们,大家会有一种灵感。我觉得最重要的 不是你知道多少雪而是你有没有这种追求的愿望,有没有这种吁立渴” !

梅:刚才听你讲的里面有个理念,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始终觉得 应该效仿“古人”,这是不是意味着现代音乐的艺术发展,真的是在成 就上还没有超越历史上的“古人” ?

傅:这个问题在欧洲也存在,欧洲很多真正的大音乐家,对现代音 乐的很多东西也不看好。像一位“古人”,就是在一九五一年过世的奥 地利大钢琴家施纳贝尔〔八也肛8也加七61 1882-1951〕,他说过一句 很有名的话:我一辈子只研究、只弹我永远也弹不好的东西!也就是说, 这些作品的精神境界如此之高警艺术水准如此之完美,没有任何?寅奏可 以达到作品本身具备的“高捍和“美” I可是像那样的音乐,正是他一辈 子要弹的。

你刚才问的问题,恐怕与时代有关系,我们现在这个时代,人越来 越变成机器的奴隶,商业化的奴隶,追求精神价值的我们已经成为古 董,真的是古董!莫扎特、贝多芬、舒柏特、萧邦、德彪西…-飞这些人的精 神境界,对我来说就像咱们中国的老庄、杜甫、李白一样的高,那种高 度,现在真是没有人能够企及!

莫扎特本来就是“中国的”

梅:那你现在就谈谈你心目中的莫扎特,好像你曾经评价过莫扎

特?

傅:不是评价莫扎特,我怎么有资格评价莫扎特!以前我说过,贾宝 玉加孙悟空就是莫扎特。为什么这么说呢?莫扎特是绝对的赤子之心, 他的音乐里头有一种博爱,一种大慈大悲,像宝玉身上的那种博爱,大 慈大悲。莫扎特是歌剧作曲家里与众不同,绝无仅有的一个,世界上莫 扎特就一个,不可能再有一个,永远也不可能再重复一个莫扎特丨他洞 察人间万象,对人的理解非常深透,能理解到人的最细微处;这就像宝 玉,《红楼梦》里那么多人物,宝玉都理解,他永远不说这个不对那个不 好,但有时候也会反抗,跟莫扎特一样,莫扎特曾经反抗萨尔茨堡主教, 非常激烈。莫扎特非常有傲气,可是对每个人的心都有那么深的体谅。 他歌剧里写的角色,跟《红楼梦》里的一样,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 听一句词就知是谁唱的谁说的。莫扎特歌剧《后宫诱逃》中,苏丹王宫 前有一个又懶又胖又蠢的守门人,唱着咏叹调,在那儿怨天尤人。虽然 只是这么一个角色,可是听那歌词里的悲哀,会使人觉得这是人类永恒 的悲哀丨所以真正伟大的艺术,就像王国维讲的,“后主词,赤子之心 也! ”真是血泪铸成的!还有王国维说的另一句话,大家往往忽略了: “像哈姆莱特和释迦牟尼一样,有担荷人类罪恶之感。”所以说,“人生 长恨水长东”,这不是一个人的长恨而已啊!因此,在莫扎特的音乐里, 即使最平凡的人物,他的音乐也是美得不得了,同时音乐本身又有一种 永恒的深沉,一种无穷无尽的意义和感情。

还有一点很重要,为什么说他是孙悟空呢?他就是千变万化,他的 天才是超人的,能上天入地,跟孙悟空一样,拔一根汗毛就可以变成一 样东西。莫扎特也一样,给他一个主题,他就能编,要怎么编就怎么编, 而且马上就编。这就是孙悟空的本领丨法国有个电影叫力瓜习^册5,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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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我就不知道他们的出发点是什么?假如他们觉得这是一个成名 成家的捷径,为了这个去学,出发点是这样的话,那他们是不可能做到 的。也许孩子天分很好,但是假如他追求的是世俗观念里的成功与否的 价值,那他的价值,'也也就是他追求的东西本身的价值,就不是我认为的 音乐艺术里面的价值,那是一种很危险的价1直。-假如说学音乐的孩子真 是很爱音乐,一定要有爱,要对音乐有非常强烈的感受;还有要知道学 音乐是苦差事,愿意一辈子做音乐的奴隶彗献身于音乐,要有这种精神, 那就另说了丨假如不具备对音乐那种“没有音乐就不能活宵的爱,那还 是不要学音乐。学电子、学医、学法律,成功的机会都要大得多;学艺术 一定要出于对精神境界的追求,有一颗“大爱之心”,这是出发点,然后 是愿意一辈子不计成败的献身。我不知道有多少父母是有这样的出发 点,假如有这样一个出发点,目卩使孩子不能成为一个专业音乐家,可是 有了一个精神世界,让他可以在那儿神游,这也是一种很大的幸福丨学 音乐本身是很好的,我父亲当年也并没有因为我小时候显露出的那么 一点点悟性和音乐感,就认为我能够靠它成名成家。他是一个真正的人 文主义者,他不过是觉得人文的东西都应该是通的。他在美术、文学、哲 学上给我的那种教育;绝对不亚于在音乐上,甚至比音乐上的要更多一 些。他让我学音乐真是这样想的;假如有发展,就往这条路上走;没有的 话,也是一件好事,可以构成我的人格修养飞精神境界里一个很重要的 有机组成部分,他真是这么看的。我觉得大家都应该这么去看,都应该 喜欢艺术,黄宾虹说:“艺术可以救国。”真的是这样!艺术代表一种精 神价值。现在精神价值真是太缺乏了,全世界都一样!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是一种精神

梅:傅聪先生,您现在每天要练多少时间的琴?

傅:在家里,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可以每天练八到十个小时的琴。凭 良心说,在钢琴上花的精力最多,这并不是我注定要成为一个钢琴家, 而是我的根底不够,我小时候学琴学得很少,最关键的那几年,也就是 从十三岁到十七岁那几年,根本没有机会弹琴。十七岁再开始弹,也没 有很好的先生,不像现在的一代,他们真是幸运得很,童子功好得不得 了,基础打得很稳固。随着年龄一年一年的增长,纯粹在技术上要征服 钢琴这种东西,真是花费了我太多的时间。―真要说起来,我

做钢琴家永 远觉得难为情。就钢琴家纯粹机械性的这—面来说,到我这样的年 龄,要达到一定的水平得花加倍甚至于四五倍的精力才行。这几年我 的手老受伤,这是一个不可解决的矛盾。虽然现在我这手的条件不好, 练起来更苦,可我还是坚持练琴。:我手上这腱鞘炎这绷带,可能就说明 我的童子功不够,童子功好的话,就不需要这么苦练!从弹钢琴的纯粹 机械的本事来说,所有钢琴比赛里的选手、所有音乐学院里的学生,都 比我强,真的是这样丨可是讲到追求一种精神境界,讲到声音的变化,讲 到音乐里头的“言之有物”,那他们还是有很大的差距!现在的年轻人 不怎么练琴,在这方面他们好得很,他们倒是要多读一点书,多看一点 画,多思考点问题丨

我父亲说过:“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是一种精神。”艺术的完美, 要心里有数,就像我前面说到施纳贝尔所说的,伟大的音乐永远不可能 达到,演奏永远不可能像作品那样完美。对此,心里应该有数,可还是要 孜孜不倦、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去追求这个东西;而且追求的过程也 有一种无穷的乐趣,每一分钟都会发现新东西,每一次发现的东西就好 比大海中的一滴水啊!每一次能看到多“一滴水”,就高兴又看到新东 西了! :

说实在的,现在弹琴我觉得很累,真的很累!我真想还是帮助下一 代雪带个徒弟吧!我现在教课也教得很多,一般是教“大师班”,不教私 人学生。“大师班”这个名称,并不是说我认为自己就是大师,一般只上 大课。我讲音乐并不是把那点有限的知识教给学生,就像我爸爸当年也 不是把他的知识教给我,而是启发我,让我动脑子,也就是给我一把 “钥匙”,让我去思考。我讲学一般喜欢讲大课,目的是发掘音乐里面的 奥秘,怎么样去表现这个奥秘,每一个人都应该去探求,在这一点上,我 还是想“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严!

梅:您在练琴时,有时发现你嘴里同时在哼哼,有时声音还不小,这 是不是你非常投入的表现?

傅:其实这是我的一个缺点,当然我也可以为自己辩解,像卡萨尔 斯〔03313〕,他是公认的历史上最伟大的大提琴家,听他的唱片,嘴里 也是哇啊哇的在那哼哼,还有加拿大的格伦.古尔德〔以61^ 00吐岛, 也是唱的声音比琴的声音还响。我得承认这是我的缺点,我不能控制自 己。就像我爸爸给我的信里说的:搞音乐一定要能入能出。练琴时“入” 是入了,可是没有“岀持啊!假如不发出那种声音,我就能够更清楚的听 见我弹的声音,就能控制自如,能接近于“能人能出”,我就是没有能够 做到。反而在台上彳寅奏时,众目睽揍之下,还能少唱出点声音,在台上, 自然而然会有一种“集中”,所有的人都在听我,我也会更加清醒的听 到自己弹的声音。

论语中的三句话“真是我一生的写照”

梅:现在我们把自由提问的时间留给大家,希望大家有什么问题就 畅所欲言。

听众:傅聪先生我们对您的认丨只和大部分人一样,是从《家书》中 得来的。在这次讲座中,我想主持人的提问会有意无意的把您的形象和 您父亲的教育重叠在一起。您是不是有意在摆脱这种状况?那么在公众 场合,你是不是要突显自己独立性的人格呢?

傅:这不是摆脱不摆脱的问题,事实上登我父亲过世已经三十五年 了,我这三十五年并没有像死人一样没有长进,难道永远固定在那一个 框框里吗?很明显,这三十五年我还是活着的呀丨活一天就会变一天,就 会发展嘛!

听众:傅聪先生,您的国学和西方音乐的涵养非常之深,那么您在 当时居住在英国,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跟祖国保持那种思想文化上的 血脉关系呢?

傅:我这些年一直在看中国书,古书也好,现代的书也好,在不断的 看。我家里也有很多画,特别是黄宾虹的画。可是我觉得这些都不是主 要的,最主要的是我脑子里有中国文化。这怎么说呢?凭良心说,我念的 中国书非常有限,前几年有一天,忽然觉得小时候爸爸教我的第一课, 就是论语的“学而时习之,不亦彳兑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 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这三句话,真是我一生的写照。对此我是这样解 释的:“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我学,经常不断的复习,再继续研究。 我在国外跟音乐界的朋友讲这三句话,我对自己的翻译还相当满意,做 这个翻译也很不容易,我是这么译的:“****"

” “悦”、“乐”和“君子”这三个阶段, 有一个统一性在里头,我觉得是这样。所以这是“访扮3泣阳"。然后是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对我来说,“有朋自远方来”这个意义就 是“也姐呢” ^ “分享”,就是跟朋友一起来分享我的“学”。英文就

是‘‘卩116玎己8〔01116红0111圓士31. 3讲3:7,运!1’七七1】3七』0叉?,,―这是“』0又”

^ “乐”。最后是“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 “况0匕0^^ 03^63

3^001 700, ^^^^8 3^001 ^00,~:~3 玎己 700 00^1I 031.6

1规,” “不亦君子乎?”这个翻译就难了,“君子”这个0011⑶访〔摄念〕, 就没办法译了,所以我就来了个意译,或者说是更诗意化,就是趴5 1 1^31 6丑臼?” “6且臼”的意思是“祝福”,也可以说是“极乐” !最后的那 个阶段是很难做到的,我翻译给音乐界的老朋友听,有人说.:老实说,第 三点我绝对做不到,这个理想是很高,但我做不到。我呢,比他们做到的 多一些,要说真的做到,我看也做不到,至少我是在往这条路上走。

中国文化就是我的^^部分,没有这个就不是我了,文化和我完全是 一体的丨其实,我很怕回国,每次回国,心里都是很疼的,有很多让我非 常愤怒的东西,也有很多使我非常高兴的东西,以及使我非常惋惜的东 西。这种感情无时无刻不在心里翻腾。当然,作为艺术家,我不能把这么 具体的东西放到艺术里面去,而是应该升华到一个高度。我们祖国的文 化实在太伟大了,包含的力量太大了丨我比一般人的感受可能要强烈得 多丨有时候,甚至在感情上不能承受这种文化对我内心的冲击。记得八 十年代初,第二次回国的时候,我曾经在成都的武侯祠看到了岳飞书写 的《前出师表》和《后出师表》,那个感人啊!现在回想起来,我都要掉 眼泪丨岳飞的字,姑且不论真伪,但诸葛的文,岳飞的字,体现一种精神, 一种人格。 、严.

听众:请问您如何看流行音乐?我觉得流行音乐和髙雅音乐是相排 斥的,是不是流行音乐太流行,所以高雅音乐不兴盛?

傅:我对流行音乐太不熟悉,对不熟悉的东西,就没有资格去评论。 可是从感情上来说,我的小儿子在家里放流行音乐,蓬啊蓬的!弄得我 很头疼,我只能客客气气的对他说:"你能不能把声音弄得小一点好不 好? ”只能做到如此而已丨

傅敏整理 原载《群言》二00三年第一、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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