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甘情愿做音乐的奴隶(2000)
- Feb 4,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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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pdated: Feb 12, 2021
与申宇红对谈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傅聪的手指在空中停留了好久,似乎整个身心 和全部人生都仍在音乐中,并随着音乐在一点点的消逝。.
听众也沉默着,和这位大师一起沉默,直到傅聪先生去然的站起身 时,热烈的掌声几乎将整个大厅淹没。傅聪一次、两次、三次谢幕。我坚 定的柜信,这掌声不仅是对一个伟大音乐家的赞誉,更是对他伟大人生 和完美人格的敬意和声援。
在世纪剧院的后台,见到了傅聪。傅聪穿着很不西化,上穿-件红 色丁恤,外罩一件黑色中式上衣,右手握着一个普普通通的烟斗,往里面 添了一小撮烟草,烟丝红红的亮了 一下。飘飘渺渺的烟云之间,是傅聪。
畢声
申:傅聪先生,您一生当中有过非常坎坷的遭遇,几十年的游子生 涯,有过显赫的成功,比如今天台下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无数的鲜花。但 我想,掌声对于您恐怕不是最重要的,在掌声之外5音乐给了您什么?在 您的生活中占有什么样的位置?
傅:其实掌声对我完全没有什么影响,没有什么意思。无论掌声或 骂声,我都无所谓。因为每个人看出的颜色都不一样。我这个人我行我 素。现在为了演出有许多需要克服,很多很紧张的时刻。-还有技术上要 求非常完美。其实,对我来讲,技术上的东西就像运动员应该具备的基 本素质,最重要的是音乐本身内在的东西。我的生活完全被音乐控制, 我并不是在家里享受什么,事实不是那么简单,我仍要支付,仍要用尽 心血,事实上我永远在做音乐的奴隶,但是我心甘情愿。我非常希望、永 远希望能够不溃出,在家里安安静静的过一种平平淡淡的生活,慢慢思 考,继续学习、练琴、钻研学问,这对我来说,很重要,也很幸福。
我要讲几句话,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左右,记不 得了,突然有一天父亲说我不要上学了,他要自己给我上课。第一课就 是《论语》中的“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 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这就是我人生的第一课,很奇怪,最近常常 回想起这句话,我觉得这就是我一生的写照,我的理想,你看,学问永远 在那儿是无穷无尽,对我来说是无尚的乐趣。我这个人永远对自己不满 足,时常感到缺少的东西很多,遗憾太多了,无论对于艺术的追求还是 生活的追求,永远无法达到自己的要求。虽然明白如此,我还要努力趋 近我期望的那种境界和理想。人的一生大抵如此。然后呢,“有朋自远 方来,不亦乐乎。持有人可以共同分享这个学问,那不是最大的乐趣吗? 音乐家需要有一颗耐得住孤独与寂寞的心,但在神圣的孤独感之外谁 不渴望“高山流水遇知音”,毕竟音乐是他的呼吸,是他的语言,希望有 人懂他。然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人家不知道你而不恼怒, 世俗名利等等都应看得非常淡泊,身外之物而已。
淡泊 I
申:您有没有觉得自己是一个很矛盾的人?您对一切名利世俗都十 分淡泊,您本该可以悠然宁静的生活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但在一次接 受记者采访时,您却说,这一生您“从来没有平静过”,“从来没有”。您 这样强调,究竟什么使您永远不能平静呢?音乐也不能使您平静吗?
傅:……(傅聪将脸转向一侧,长久的沉,默不语,我看到一种欲哭 的情绪在沉默中涌动着,他努力的抑制住自己内心的波澜警然后将脸转 向我,无奈的淡淡笑了一下〕可以这么说,不能说我天性就没有平静的 部分,其实我的天性中有很多平静的东西,很多平静的时刻。正是这于 救了我,使我还能活下去。可是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难以让人平静下 来。假如一个人真是还维持着一颗真正赤诚的心的话,就不可能不为现 在世界上许多肮脏的、不公平的、特别是我们自己祖国的许多可怕的的
事情而痛心^这个^〈傅聪摇了摇头,又沉默了起来〉就讲到这儿 吧!不讲了!
申:这种不平静是由于您个人的遭遇还是?……
傅:和我个人毫无关系。这是一种对整个世界、对人类、对祖国的关,已、。
萧邦、莫扎特一我性格的两面
申:傅聪先生,您非常喜欢萧邦和莫扎特的音乐,赫尔曼‘黑塞称您 弹的是“真正的萧邦”,又有人说您演奏出了 “莫扎特的灵魂” 4青问您 为什么同时喜欢这样两种风格差异非常大的音乐作品?是不是因为您 和他们身上有一种共同的东西,或者在他们及他们的作品中寄托了您 的某种精神?
傅:(低沉的情绪似乎一下子过去了)其实萧邦和莫扎特的距离并 不那么远。他们属于不同的时代,莫扎特是十八世纪后期的音乐家主萧 邦是十九世纪初期的音乐家,那个时代、那个时候是日新月异啊丨总而 言之,由于法国大革命等等的影响,人的思想变化很大,“时髦”也不一 样。但事实上,萧邦最喜欢的作曲家就是巴赫和莫扎特。他一生认为最 理想的作曲家是莫扎特口其实莫扎特和萧邦有许多相象的地方,我想要 真正分析这个问题要花很多功夫,肤浅的说又总显得有些皮毛,概括的 说,两个人都是真性情,也可以说萧邦和莫扎特代表了我性格的两面。
申:哪两面?
傅:怎么说呢,莫扎特是^'个空前绝后的天才,肃邦也是^'个空前 绝后的天才,但不一样。萧邦
好像是我的命运,我的天生气质,就好像萧 邦就是我,我弹他的音乐,就觉得好像我自己很自然的在说自己的话言 莫扎特是我的理想,就是我的理想世界在说话。所以莫扎特对我来说, 我觉得自己还有过犹不及的缺陷,但他是我追求的理想口莫扎特有一种 莫扎特的境界,他是一个莎士比亚式的人物鼠他看整个世界是全景式 的、大慈大悲的、明朗高远的。我曾经说过:“莫扎特是贾宝玉加孙悟 空。”我觉得这个解释还是挺有意思的。在这上面恐怕是有我们中国人 的气质感觉在里面,中国人有一种天生的乐观,有一种莫扎特式的对人 生拿得起放得下,看得很淡雪又很执着于这个人生。
申宇红整理
原载干《今日艺术》总第九十二期? 二000年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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