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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的傲骨与生命的悲情 (2001)

  • Feb 4, 2021
  • 20 min read

Updated: Jun 28, 2021

陈广琛


文人的傲骨与生命的悲情#

二十世纪是钢琴大师辈出的世纪,在一大批钢琴家中,很少人是完 全不弹萧邦的,更有很多大师就是以诠释萧邦闻名,于是出现了多姿多 彩、变化万千的萧邦风格,以及众多伟大的萧邦大师,比如认为是萧邦 最正宗的诠释者鲁宾斯坦,沉郁悲怆的拉赫马尼诺夫,浪漫的帕岱莱夫 斯基、霍夫曼、科尔托,严谨的阿劳,行云流水般浑然天成的霍洛维茨等 :等。这些钢琴家各有各的精彩,但要我最喜欢的,是中国的钢琴大师傅 聪。

傅聪是著名翻译家傅雷的长子。《傅雷家书》已是中国人熟悉的经 典名篇,对傅雷一家在二十世纪中国变幻莫测政治风云中的遭遇,人们 已并不感到陌生。然而中国乐迷似乎并不习惯于把傅聪与众大师并列。 “二十世纪伟大钢琴家系列”没有把傅聪的录音收进去,使我惊讶之余 感到莫大的讽刺,仅仅就演奏萧邦而言,傅聪就已有资格与那近百位 “二十世纪伟大钢琴家”中任何一位比肩,夸张一点说,甚至有凌越其 上之势。

傅聪是在第五届萧邦钢琴大赛中获得第三名和玛祖卡最优奖而成 名,至今最受人称颂的演奏曲目中,萧邦的作品占有极重的分量;他演 奏萧邦的录音,不但极其精彩,而且准确的传达出诠释萧邦的独特视 觉。

现在,以我对傅聪演奏凤格的理解,同时尽可能多的参考大师的论 述,对他的萧邦之录音略作分析。由于聆听大师音乐会的机会不多,而

单凭唱片又很难i真正接触到音乐的真缔,所以这种分析很可能并不符 合大师对作曲家的理解,而只能算是我肤浅的一点见识。

傅聪演奏的《玛祖卡》,因在萧邦大赛中获得最优奖而驰名世界, 听来果然与众不同。身为波兰人的鲁宾斯坦曾声称,只有波兰人才能真 正掌握《玛祖卡》的风格,我却认为至少鲁宾斯坦晚年的RCA录音,并 不能令人满意。那时候鲁宾斯坦的演奏风格过于乎实规矩,在演奏《玛 祖卡》时特别明显。在这个录音中,弹性速度的使用降到最低限度,音 色变化怎么说也不算多。这样,在表现萧邦作品中深奥意境的最重要手 段——节奏和音色上,已经输给了傅聪。傅聪的演奏,不但拥有丰富斑 斓的音色,对节奏的把握也是一流的——萧邦的《玛祖卡》是不宜用来 作为舞蹈的伴奏,因为其中要使用大量弹性速度,这在乐谱中却读不出 来,把握的尺度完全在演奏者手中。这使得《玛祖卡》非常难于演奏。正 如傅聪所说:鲁宾斯坦的风格是属于那种威严堂皇,很majestic的一类, 但在把握萧邦富于幻想与节奏变化丰富的作品时,就会出现问题,他弹 奏《玛祖卡》的速度确实变化不多。霍洛维兹和米开兰杰利,是除了傅 聪以外弹得最好的两个,都另有一番风味;其他各种版本的表现,虽然 各有优点,但#让人觉得缺了一种顺理成章的感觉。傅聪却不然,天賦 的才能使他对这一曲式掌握自如,仿佛是天生来弹《玛祖卡》的。傅聪 对萧邦音乐的节奏处理非常有个性,简直和古尔德演奏的巴赫一样容 易辨认,演奏的特点是抑杨顿挫,是朗诵而非歌唱,速度虽然自由潇洒, 却是有根有据,稳而不飘,仿佛诗中有韵一样。我从来没有听过有人能 将如此短对、乐曲的节奏,把握得这么自由,这么富于变化,同时又保持 舞曲的韵律特性(两则似乎矛盾,在这儿却很好的融合到一起)。或许 自由也不是关键——弗朗索瓦演奏的节奏也很自由,但从没感动过我, ——最重要的是傅聪用以支撑这些深奥作品的,似乎并不是波兰民族 的精神,当然也不会是弗朗索瓦的法兰西趣味,却是纯正的中国传统文 化的精神——中国文人特有的傲骨与孤芳自赏。记得第五届萧邦比赛 的评委塔里番洛夫人评价傅聪具有“热烈的、慷慨激昂的气质,悲壮的 情感”。所谓“悲壮”,我觉得是一种血液里流淌的、天生具备的悲剧意 识。可以说这与他的文化背景有关,也是他的经历和性格气质使然。这 样的秉賦,使他在演奏小调《玛祖卡>)时,表现出一种极冷与极热的并 置对比(不是感官色彩上,而是气质上),既是孤髙,又是激越,甚至愤

*本文原刊于《爱乐》二oo—年第十二期。收入本书时,作者作了修改与补充。作者初写此文 时,年仅十五岁,还是个初三的学生。

慨,不禁令我想起傅聪最赞赏的毛主席诗词《忆秦娥•娄山关》中“西 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的意境。萧邦各种体裁的作品尽管各具特性, 但个性最强烈的莫过于《玛祖卡》了。在《夜曲》、《叙事曲》、《前奏 曲》、《诙谐曲》、《练习曲》等等里面,即使各自最有代表性的几首,在 感情气质上都有相似之处,而最具个性的《玛祖卡》表现出来的气质, 却是其他作品所不具备的。那正是萧邦孤芳自赏、遗世独立的一面。傅 聪与萧邦这方面的气质是共通的。两者的结合,产生了难得的神品。

Op.6,No.l在鲁宾斯坦手下,是节奏生硬、缺乏张力的舞蹈音乐; 而在傅聪手里,则带了一点魏晋文人的潇洒与优游,风度超然。Op.7, No. 2/No. 3 .Op. 17, No ,2; Op. 24, No ..1, Op. 30, No. 1/No. 2/No. 4; Op.33,No.4;Op.63,No.3等小调作品,是《玛祖卡》中的精髓。萧邦 那种親视凡俗的孤傲特质’在傅聪抑扬顿挫的节奏处理中突现了出来, 特别是Op. 17,No.2,开头的主题仿佛是一段充满感慨的recitativo (宣 叙调),然后是慷慨激昂的陈述,具有一种气魄与胸襟。OP.41,No.l中 同一个主题,由开头的低吟发展为最后悲恸的呼号,显示出一个感情层 层叠加的结构;Op. 17,No.4;Op.Post 68,No.4,这类袒露心迹的、具 有隐私性质的音乐,在庖丁解牛般细致的处理下,其内心难以释怀的矛 盾,悲痛欲绝的感情,以及孱弱的诗人那敏感细腻的气质,表露无遗; Op.Post 67,No.2体现了演奏者的悟性:傅聪把这首看似简单,实际蕴 含有非常复杂感情的作品,理解得很透彻,弹出那平淡主题背后深深的 喟叹,具有无可比拟的深刻性,只有米开兰杰利的一个现场演奏能与之 相比;Op.63,No.3是萧邦五十七首《玛祖卡》里最伟大的一首,表现了 一种绝望和不顾一切的抗争,犹如对世界做出的一个悲愤的宣言。傅聪 把个中的怨愤、孤傲、豪迈与悲情逐层展现出来,步步推进,达到最后的 髙潮。那种一层一层压过来的激情,几乎使人透不过气来。获得这种效 果,靠的正是他那宣叙调式、时迎时拒的特殊速度处理。至于Op.24, No. 1和Op.33,No.2这些庆典式的舞曲,则处理得色彩斑斓,富于灵感 和创意,使鲁宾斯坦简单平白的演奏黯然失色。可以说,这是我所听过 最有血有肉,最“本真”而又富于精神深度的萧邦。

在我看来,傅聪的《玛袓卡》所具有的非凡意义,是和富特万格勒 之与贝多芬,切利比达奇之于布鲁克纳,以及伯恩斯坦之于马勒一样。 为什么这几位大师演奏这些作曲家的音乐,一直为大家无限推崇?不仅

是因他们对作品的独特理解与表达,更因为他们在性格与气质上跟作曲家 极为相似。与某些钢琴家那轻松的民间舞蹈式的处理不同,傅聪的《玛 祖卡》简直就是一种人格标识。从中不但可以听到萧邦的灵魂,还可以 感受到屈原、岳飞、方孝儒的慷慨激昂,当然还有傅雷那火一样的性格。 这些灵魂都是相通的。更厉害的是,这种气质不是表现在《第二奏鸣 曲》第三乐章“葬礼进行曲”、《“革命”练习曲》(Op.12,No.12)、悲 壮的《d小调前奏曲》(Op.28,No.24)和(<c小调练习曲》(Op.25, No. 12)之中,而是表现在《玛祖卡》中。可以说在傅聪手中,《玛祖卡》 的意义才真正提炼出来。

傅聪沿着与《玛祖卡》相同的思路,诠释萧邦两首伟大的钢琴协奏 曲。其中塑造的萧邦,既没有一丝女性的纤细与忧郁,也有别于惯常理 解的积极向上的英雄气概。傅聪在一段访谈中提到萧邦的斗争,与自己 经历的联系:“萧邦的斗争,过分迷恋于悲壮。萧邦是没有胜利的。贝多 芬是德国人,德国人有一种胜利的信心,斯巴达克斯精神。萧邦的波兰 民族的性格,是同归于尽的悲剧性斗争,没有胜利,他的音乐里永远没 有胜利。” “要说斗争的话,我这种斗争是比较接近萧邦的。”说萧邦的 “音乐里永瑪没有胜利”,固然有以偏概全之嫌,但从《第二奏鸣曲》的 结尾,《第四叙事曲》,以及《二十四首前奏曲》的后半部分,可以看出: 萧邦对生命基本上持否定态度。恐怕由于个人经历的关系,傅聪对萧邦 这一特质深有感触,这种感触最全面的体现在两首协奏曲的第一乐章 中。

《第i钢琴协奏曲》的第一乐章,弥漫着浓重的悲剧气氛。第一主 题特别强调左手的重音,右手的宣叙调处理,使这一主题无比激愤昂 扬,那是金刚怒目、铁骨铮铮的萧邦,同时深深的打着傅雷的烙印。把齐 默尔曼〔Krystian Zimerman〕与傅聪演奏的同一主题相比,可以清楚 的感觉到,两人对萧邦的理解完全不同。前者把这一主题弹得浪漫忧 郁,非常温和;傅聪则是激昂豪迈的宣言。在演奏第二主题的时候,傅聪 的情绪f巴握恰到好处,既包含深情,又不过分沉溺。整个长乐句起伏有 致,同时把左手的伴奏与右手的主题,弹成相互平行却又互相协和的线 条,各自有各自的的。那正是萧邦孤芳自赏、遗世独立的一面。傅 聪与萧邦这方面的气质是共通的。两者的结合,产生了难得的神品。

Op.6,No.l在鲁宾斯坦手下,是节奏生硬、缺乏张力的舞蹈音乐; 而在傅聪手里,则带了一点魏晋文人的潇洒与优游,风度超然。Op.7, No. 2/No. 3 .Op. 17, No ,2; Op. 24, No ..1, Op. 30, No. 1/No. 2/No. 4; Op.33,No.4;Op.63,No.3等小调作品,是《玛祖卡》中的精髓。萧邦 那种親视凡俗的孤傲特质’在傅聪抑扬顿挫的节奏处理中突现了出来, 特别是Op. 17,No.2,开头的主题仿佛是一段充满感慨的recitativo (宣 叙调),然后是慷慨激昂的陈述,具有一种气魄与胸襟。OP.41,No.l中 同一个主题,由开头的低吟发展为最后悲恸的呼号,显示出一个感情层 层叠加的结构;Op. 17,No.4;Op.Post 68,No.4,这类袒露心迹的、具 有隐私性质的音乐,在庖丁解牛般细致的处理下,其内心难以释怀的矛 盾,悲痛欲绝的感情,以及孱弱的诗人那敏感细腻的气质,表露无遗; Op.Post 67,No.2体现了演奏者的悟性:傅聪把这首看似简单,实际蕴 含有非常复杂感情的作品,理解得很透彻,弹出那平淡主题背后深深的 喟叹,具有无可比拟的深刻性,只有米开兰杰利的一个现场演奏能与之 相比;Op.63,No.3是萧邦五十七首《玛祖卡》里最伟大的一首,表现了 一种绝望和不顾一切的抗争,犹如对世界做出的一个悲愤的宣言。傅聪 把个中的怨愤、孤傲、豪迈与悲情逐层展现出来,步步推进,达到最后的 髙潮。那种一层一层压过来的激情,几乎使人透不过气来。获得这种效 果,靠的正是他那宣叙调式、时迎时拒的特殊速度处理。至于Op.24, No. 1和Op.33,No.2这些庆典式的舞曲,则处理得色彩斑斓,富于灵感 和创意,使鲁宾斯坦简单平白的演奏黯然失色。可以说,这是我所听过 最有血有肉,最“本真”而又富于精神深度的萧邦。

在我看来,傅聪的《玛袓卡》所具有的非凡意义,是和富特万格勒 之与贝多芬,切利比达奇之于布鲁克纳,以及伯恩斯坦之于马勒一样。 为什么这几位大师演奏这些作曲家的音乐,一直为大家无限推崇?不仅

是因他们对作品的独特理解与表达,更因为他们在性格与气质上跟作曲家 极为相似。与某些钢琴家那轻松的民间舞蹈式的处理不同,傅聪的《玛 祖卡》简直就是一种人格标识。从中不但可以听到萧邦的灵魂,还可以 感受到屈原、岳飞、方孝儒的慷慨激昂,当然还有傅雷那火一样的性格。 这些灵魂都是相通的。更厉害的是,这种气质不是表现在《第二奏鸣 曲》第三乐章“葬礼进行曲”、《“革命”练习曲》(Op.12,No.12)、悲 壮的《d小调前奏曲》(Op.28,No.24)和(<c小调练习曲》(Op.25, No. 12)之中,而是表现在《玛祖卡》中。可以说在傅聪手中,《玛祖卡》 的意义才真正提炼出来。

傅聪沿着与《玛祖卡》相同的思路,诠释萧邦两首伟大的钢琴协奏 曲。其中塑造的萧邦,既没有一丝女性的纤细与忧郁,也有别于惯常理 解的积极向上的英雄气概。傅聪在一段访谈中提到萧邦的斗争,与自己 经历的联系:“萧邦的斗争,过分迷恋于悲壮。萧邦是没有胜利的。贝多 芬是德国人,德国人有一种胜利的信心,斯巴达克斯精神。萧邦的波兰 民族的性格,是同归于尽的悲剧性斗争,没有胜利,他的音乐里永远没 有胜利。” “要说斗争的话,我这种斗争是比较接近萧邦的。”说萧邦的 “音乐里永瑪没有胜利”,固然有以偏概全之嫌,但从《第二奏鸣曲》的 结尾,《第四叙事曲》,以及《二十四首前奏曲》的后半部分,可以看出: 萧邦对生命基本上持否定态度。恐怕由于个人经历的关系,傅聪对萧邦 这一特质深有感触,这种感触最全面的体现在两首协奏曲的第一乐章 中。

《第i钢琴协奏曲》的第一乐章,弥漫着浓重的悲剧气氛。第一主 题特别强调左手的重音,右手的宣叙调处理,使这一主题无比激愤昂 扬,那是金刚怒目、铁骨铮铮的萧邦,同时深深的打着傅雷的烙印。把齐 默尔曼〔Krystian Zimerman〕与傅聪演奏的同一主题相比,可以清楚 的感觉到,两人对萧邦的理解完全不同。前者把这一主题弹得浪漫忧 郁,非常温和;傅聪则是激昂豪迈的宣言。在演奏第二主题的时候,傅聪 的情绪f巴握恰到好处,既包含深情,又不过分沉溺。整个长乐句起伏有 致,同时把左手的伴奏与右手的主题,弹成相互平行却又互相协和的线 条,各自有各自的旋律。这实践了傅聪自己的话:“萧邦……对位复调 的程度非常高,……他的音乐是上头有美丽线条在那儿,下头还有几个 美丽线条无孔不人,有很多的表现。……萧邦的音乐里头没有伴奏,都

是音乐,都有丰富的内容。”这一主题在乐章结尾再现,并演变为悲壮 的诀别,把整个乐章的悲剧气氛推向极至。如果说傅聪的《玛祖卡》是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的话,那么,在这儿已经更进一步’达到了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的境界。

第二乐章的处理,遵循着中国文化讲究意境、哀乐有度的美学标 准。无限的浓情,都在诗一般的语言中流露出来。尽管把握得如此严格, 那最具傅聪特色的抑扬顿挫的弹性速度,仍随处可见,丝毫没有神经质 的感觉。左右手的线条并行不悖,仿佛两段旋律同时进行。整个乐章就 是一大段宣叙调,每一■段音符都是一■句话。那是一个清筒旷达的诗人的 吟诵,叙述着自己的梦,只是这里的梦,已不再是萧邦洋溢着青春气息 的梦,而是年过不惑的傅聪逝去的梦~一"从回忆中寻获的梦,充满惋惜 与留恋,流连徘徊,一唱三叹。第五十八小节的处理是神来之笔,一个美 妙的crescendo之后,来一个延长的停顿。那是逐渐激动的感情猛然止 住,犹如一双蓦然的、迷茫的眼睛所发出的诘问;继之以慰藉般的回答, 令人不胜唏嘘……

傅聪对《第二钢琴协奏曲》的诠释与第一首一脉相承。特别值得一 提的是速度自由的第一乐章。傅聪以上文屡次提到的抑扬顿挫的弹性 速度来处理,是再适合不过了。而这一切的自由,又在严密的结构把握 之中,没有逾矩。整个乐章气势镑礴,一气呵成。

萧邦的《夜曲》,鲁宾斯坦的版本向来为各类“指南”、“圣经”奉 为经典,很多乐迷也推崇备至。我却觉得,在众多不同的诠释中,鲁宾斯 坦只能算是一般,傅聪则是最有个性的一个,这可以说是其内在的东方 气质与审美观造成的。

纵观二十世纪钢琴家的萧邦演绎风格,特别是在弹奏《夜曲》这类 最具萧邦特色的作品时,尽管各有不同,但都直接源于十九世纪的浪漫 主义传统。陚予《夜曲》以平缓、温柔、朦胧的意境,使乐曲成为甜甜的, 带有淡淡忧郁情调的小品,已是钢琴家之间的共识,上至拉赫马尼诺 夫、科尔托、霍洛维茨、里赫特、鲁宾斯坦,下至巴伦鲍伊姆、皮尔斯、普 列特涅夫等等,在作品整体气质的理解和具体的音色速度的处理上,都 没有根本差异,而这样的理解,有时会使作品像抽掉了筋一样软弱油 滑;但傅聪就是与众不同。试比较一下《e小调夜曲》(Op.72,No.1)的 各种不同版本,傅聪的独特之处就一清二楚了。傅聪的这个录音,可以

说是他的代表作,因为几乎体现了傅聪演奏萧邦的风格中所有特点,完 全不同于一般习惯上的平缓速度。傅聪一开始就通过左手快速而连贯 的分解和弦与延音踏板的巧妙运用,使这些简单的伴奏音型显示出一 种异乎寻常的灵气;伴奏与旋律之间的配合极为妥贴合拍,妙不可言* 再加上较快的速度,丰富的音色变化,使作品的内在张力显露无遗。特 别是第三十小节左手的渐强与重音设置,对感情的烘托极为传神,为乐 曲高潮的到来做了极好的过渡。在弹性速度的运用上也体现了傅聪的 特色,就是同一乐句中不强调弹性速度,以使乐句保持其特有的韵律 感——这也是上一代乐于滥用弹性速度的演奏家经常忽略的一一但在 乐句与乐句间的衔接上,却充分的发挥弹性速度张驰有度的特点。这可 以说是对弹性速度最微妙最富创意的定义。一首短小的作品,在傅聪的 处理下,摆脱了阴柔忧郁的气氛,转而变成富于内涵、荡气回肠的动人 之作。其他大师的演奏,鲁宾斯坦)K可能由于情真意切而显得感人,但 与萧邦应有的诗化气质相去甚远s巴伦鲍伊姆版缺乏深邃怆然的感情 支柱;霍洛维茨版则由于滥用弹性速度和装饰音(这些都是浪漫派大 师惯用的手段),显得过于造作,难以动人。但另一点又很值得注意:这 首作品尽管表达倉很深刻的感情,傅聪对于“哀而不怨,乐而不淫”这 一点却把握得非常好,一切的东西表达起来很有度,很含蓄,绝对没有 过分的激情,自有一种高远的境界。可以说,傅聪以这首作品的演绎为 代表,提出了对萧邦弹性速度的新理解,而且通过他独特的气质,创造 了一种与以往伊何流派都截然不同的新凤格。

傅聪这套《夜曲》全集,有别与鲁宾斯坦的平易近人,着力于表现 一种清冷幽远的脱俗特质,或者是一种风度,一种风骨。其格调是我听 过的演奏中最高的,音色晶莹通透,像闪耀着清辉的月光,变化非常丰 富,却不是印象派式的色彩斑斓,而是如水墨画,仅凭单一的墨色,从 浓、淡、收、放中把境界点染出来,散淡而写意。节奏上就再次表现出上 文提到的那种抑扬顿挫、朗诵式的分句,押韵般的语调。固然,这种风格 不是人人都能接受,但可以说,这正是傅聪风格中之精粹。op. 9,No. 1 弹得灵动飘逸、超绝凡尘,颇有李白的“非人间”味道。较快的经过句处 理,使乐段之间的过渡极为自然。中间乐段的主题弹得情真意切,感人 至深,并始终保持着韵律感,感情既不颓废也不忧郁。踏板的运用,实在 妙极,使我想起安东•鲁宾斯坦“踏板是钢琴的灵魂”的名句。试问还能

在谁的演奏中找到这种感觉? Op.9,No.2这首经常演奏的通俗作品,傅聪 弹来又有另一番味道。与科尔托像没有筋骨一样飘忽的演奏相比、傅聪 显得更有节奏感,整首小品意境超然,格调高远。Op.27,No.2和Op. 48, No. 1这类悲怆的作品,则弹得撼人心魄。很多钢琴家在演奏Op. 48, No. 1的时候,都把第一主题呈示处理得流畅而平易近人,而且只用中 速,这样就失掉了作品的悲剧性,只剰下淡淡的忧郁。傅聪演奏这个主 题,简直就是一段宣叙调,除了极慢的速度——当然没有超越慢板 (lento)的底线、稍显夸张的音色对比之外,还从抑扬的处理中带出一 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酷。这样的演奏当然不算流畅,却极其深刻;后 来同一主题的变体又用极快的速度演奏,形成强烈对比,正好表达出作 品中使人战栗的悲情与忿忿不平,无比震撼。这可以说是表现傅聪的性 格气质、感情深度与广度的代表作。

傅聪在CBS录下的两首萧邦的晚期大型作品——《船歌》Bar-carolle与《波洛奈兹幻想曲》Polonaise—Fantaisie,Op.61,也是大师之 作。

很多大师都演奏过《船歌》,当然非常细腻。傅聪的演奏,除了注重 细致的刻画以外,还体现了难得的大气。小船那种轻轻摇摆的感觉,朦 胧睡意等等的细节,都完美的表现了出来。另一方面,总体结构非常完 整,毫不拖沓。同时令中国爱乐者难以想象的是,傅聪竟能陚予这首作 品以中国式的意境,听到的不再是多瑙河或塞纳河,只能是那积淀着几 千年文明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伴随着开头极其传神的、模仿波浪 的分解和弦(从未听过任何一个演奏有如此逼真的处理),右手带着水 汽的清丽而空灵的主题飘然而至,仿佛河上的雾一般,那简直是“水枕 能令山俯仰,风船解与月徘徊”的妙境。慢慢的,一座座拱桥在头顶上 “飘”过,两岸渐渐热闹起来,游人的欢声笑语,斑斓迷离的灯影,都消 融在汩汩的水声中••那是一首寓有江南气息的小调。结束部分那磅 礴的气势,蕴涵着一种深厚的文化积淀。那简直是一种气度,一种胸

怀---用傅聪自己的话来说,是vision。与Op. 9, No. 2; Op. 271 No. 2这

类大调作品联系起来,会发现傅聪演奏萧邦的另一个气质:李白、苏东 坡,甚至李贺《梦天》式的诗化幻想与豪放,这是傅聪对萧邦音乐的又 一个独特的解释。从中可见傅聪与萧邦在灵魂上的共通,以及两种文化 深层次的联系。傅聪曾经强调,他不是刻意把什么诗词与西方音乐对号

人座来演奏,只是顺着自己的气质去表达。的确,只有两种文化的理解都 臻于化境,并且都融入骨髓、成为气质的一部分之后,才有可能在其手 中真正交融。

《波洛奈兹幻想曲》是萧邦晚年的作品,里面充^^着怪诞的音型, 具有意识流般氛围,是萧邦最难演奏的作品。傅聪经常在独奏会土用整 个半场的时间,演奏萧邦编号连续的最后几首作品(《船歌》Op.6, 《波洛奈兹幻想曲》Op.61,两首《夜曲》Op.62,三首《玛祖卡》Op. 63),可见他对萧邦晚期作品情有独锺,理解非常独特。事实上,正是这 几首作品(还有《第四叙事曲》、《第三奏鸣曲》等)构筑起萧邦晚年浩 瀚无边的内宇宙——是不能用女性化或雄壮来简单概括的具有深刻哲 理性的部分。似乎傅聪有意作为一个整体提炼出来,代表他对萧邦的一 种解读。这首《波洛奈兹幻想曲》(当然还有《第四叙事曲》)就是这类 作品中的最高代表,带有沉思与回忆味道,更有一种旷达的襟怀,一种 包罗万象的宇宙感,甚至有终极关怀的味道。用傅聪的话说,是“萧邦 总结一生,非常悲剧性的一部大作品,也是萧邦的天鹅之歌”。钢琴家 在处理这首作品时,侧重点各有不同。波利尼的演奏,技巧完美,结构无 比严整,除此以姊并无揭示更多的东西;里赫特的处理与其说是幻想 曲,不如说是夜曲式的沉思;鲁宾斯坦似乎也不能够传达出作品的深 意;阿格丽琪富有才气,由于速度过快而牺牲了结构与细节1霍洛维茨 是较理想的一个,但在关键地方处理欠佳,在整体上大为失色。就我个 人的标准而言聪的这个录音最完美。最难得的是他对结构把握得很 好,既如巍峨庄严的建筑,又兼有幻象的流动性,使作品虽然自由,却并 不松散。虽然有强烈的对比和较大幅度的起伏,给人的感觉却是又温润 又富于人文气息——这是傅聪背后的文化在说话。演奏者个人的感受 与其所具有的文化背景融合在一起,恰好与作品的内涵实现共通,形成 了一个透视这首晦涩作品的最佳视角。由于作品本身是舞曲,又兼有幻 想曲的特质,速度就特别难把握,傅聪对速度的控制非常微妙,把很多 节奏模棱两可的乐段,演奏得自然而有说服力,令我不禁再一次赞叹: 萧邦作品中速度与意境的把握,真是老所不能教,只能由演奏者凭天陚 去感悟丨傅聪这种天赋真是不可多得!与散文的“形散意聚” 一样,这首 自由的幻想曲也有自己的一个坚实核心,就是将近结尾处二一六小节 那段音乐:轰鸣的和弦余音渐渐往无限空间扩散开去,万籁俱寂,傅聪

以朦胧得犹如梦中絮语般的音色,缓慢的叙述起那感伤的主题。这段音 乐或许可以抽象出来,放大为象征萧邦一生,自传般的主题,仿佛如梦 人生中的一句谶语,深刻的道出了萧邦(或者很可能是傅聪,因为听傅 聪弹萧邦很难只想到萧邦而不想到傅聪)心中对宿命的定义。这段音 乐总是令人若有所失,又是如此的空灵,令人置身于“蓦然回首,那人

却在灯火阑珊处”的调怅茫然之中...

尽管傅聪演奏萧邦的录音我听过的不算多,但在我心目中,他是历 史上最伟大的萧邦解释者之一。原因有二 :

第一,傅聪曾说过,“萧邦好像我的命运,我的天生的气质,就好像 萧邦就是我,我弹他的音乐,觉得好像自己很自然的说自己的话……” 的确,傅聪与萧邦的命运的不幸有着惊人的相似。或许由于傅聪那特殊 的人生经历,在听他演奏萧邦与莫扎特的时候,总会感觉到他在两个极 端之间痛苦的挣扎:激扬着生命悲情的萧邦,以及带有光辉的智慧和对 人生平静透视的莫扎特。这大概就是傅聪所说的“萧邦就像我的命运, 莫扎特就像我的理想”的真正含义吧?伟大的演奏家不一定就要有坎 坷的经历,但有着坎坷经历的音乐家创造出的艺术更能打动人。这里涉 及到音乐的终极指向问题,也就是音乐对于演奏家究竟是表现的对象, 述是表达的对象。怆然的感情在胸中油然而生,自然可以通过音乐“表 达”出来;本身不具备对深刻感情的承载能力,演奏时自然要“为弹萧 邦强说愁”,小心翼翼的把不属于自己的感情“表现”出来。这也就是 傅聪的萧邦特别具有感情深度的原因。

第二,傅聪的风格所以与西方音乐家不同,是因为文化背景的差 异:西方音乐家接受着欧洲传统文化的熏陶,他们的演奏自然会有所反 映》众所周知,傅聪在国学修养深厚的傅雷教育下,自小浸淫在中国文 化之中,血液里自然也蕴涵着中国文化的精髓,以这样的文化背景作为 支柱来演奏萧邦,难怪他演奏的萧邦充满意境。中国文化又非常讲究意 境,无论多么激越的情感表达,都讲求一种境界,一种诗的境界。所以听 傅聪弹萧邦,无论是世俗化的《玛祖卡》,还是清髙的《夜曲》,都显现 出一种深具人文气息的意境,感情的表达很有度,这就是上文提到的所 谓“哀而不怨,乐而不淫”。但奇妙的是这种异国的萧邦却令人觉得很 自然,好像萧邦本来就是这样似的。而且傅聪从本质上来说——傅聪和 他父亲一样,完全是一个典型的中国文人,一个在中华文化与价值观熏

陶之下成长起来的知识分子。那种慷慨激昂、铁骨锋铮的性格,与萧邦 是多么相似!相比之下,鲁宾斯坦的所谓雄壮,就有点逊色。傅聪从一个 全新的角度来透视萧邦,他自己的气质又恰好与萧邦完全契合,于是, 就创造了完美的奇迹。._

在科尔托、霍夫曼、罗森塔尔、拉赫马尼诺夫、鲁宾斯坦等代表欧洲 浪漫主义风格的大师之外, 兀然出现了一个傅聪。以一个文化渊源与演 奏风格的局外人的姿态,为我们带来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萧邦。听傅聪演 奏,人们不会再追问萧邦究竟是富于男性气质还是女性化了。因为中国 文化已经在他的演绎(特别是萧邦晚期的作品)中开花结果,所以温柔 多情或者雄壮有力这些常用的词汇,都已经不能描述傅聪演奏萧邦作 品的髙远深邃意境与生命的悲情了。傅雷先生在天之灵也可以因此而 满足。

这就是我心目中真正的萧邦大师。

, 陈广琛

原载 爱乐 二〇〇一年第十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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