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行更远 (1972)
- Feb 4,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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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pdated: Feb 4, 2021
傅聰親自審稿刪改,《純文學》那篇也收錄了,題目改為《更行更遠》,刪掉了評殷承宗與阿殊堅納西(Ashkenazy)的一大段,是傅借他波蘭的老師的話,稱讚殷承宗,而阿殊堅納西的演奏則屬boring(沉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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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年傅聰來港參加香港藝術節演出,接受麗的電視「名曲欣賞」主持人費明儀的訪問,進一步將莫扎特比作「中國的孫悟空」,想變甚麼就變甚麼。傅當年尚無回歸之行,自稱「Exile」(自我放逐),還奏了賀綠汀的《牧童短笛》及巴哈《第一序曲》。
古典音乐和中国诗词--傅聪的音乐观
这篇文章原来刊登在音乐与音响民国六十二年七月第一期。音乐与音响如今已停刊多时,这本第一期是我多年前从旧书摊买回来的,珍藏至今,去年我用辨识软体扫描下来,希望好文章永垂不朽。 ── 尚平
一九七零年傅聪首次来香港,他的父执宋淇先生,小提琴家江酉三先生、作家和「纯文学」月刊主编王敬羲先生和陆离女士,跟傅聪有过一次「清谈论乐」 。由于发问的人有深度,所以傅聪的回答可以说是代表了傅聪的音乐观。把他个人那种纯中国的诠释理念,娓娓道来,是一篇极传真,传神,而且有份量的作品,此文发表于香港「纯文学」月刊,下面便是问和答。
更行更远还生
汪酉三:刚才大家谈谈笑笑,不觉过了许多时间,现在我有一个问题,想请你讲讲,就是去年和今年,你在演奏会里面对同一个曲子的演绎,或者对同类曲子的演绎,似乎有很大的不同,好像今年无论是深度与广度,都比以往更深了,更阔了,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王敬羲:对了,前两年,大家听你的音乐会,不少听众都说好像不太过瘾,但是今年你的演奏会,没有人说不好的,大家谈起来差不多每一个人都说好得不得了,特别你是用九个指头弹奏,更加了不起。
傅聪:(想了好一会。)这个问题,实在很难具体的说。也许,西洋的艺术──就说音乐吧,现在我们只说音乐──西洋音乐的境界,我们中国文化其实老早就已经达到了。主要是怎样去把那个Key悟出来,去通一下子,化一下子。譬如每个西方作曲家,我们大致上总可以感觉得到,他的味道很像我们中国某一位诗人。当我弹着一首曲子的时候,我也可以联想到,这就是我们中国的哪一首诗。像莫札特的那个Rondo(回旋曲),就是昨天晚上我弹的第一个Rondo,就完全是后主「清平乐」的最后一句:『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砌下落梅如云乱。拂了一身还满。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
这句「更行更远还生」,就是Rondo的主题了,每一次回来,都更加幽怨,而且结束之时又好像不会结束,完全是「更行更远还生」的味道。还有他这个Rondo的Andante,意思就是走路、散步的样子,行板,不能太快,也不好太慢,一弹得不对,就没有「行」的感觉。这在Rondo之中是比较少见的。而中间有两句,(傅聪忘形地唱起来),那简直又是「触目愁肠断」的味道。最后,有一个地方,那些Triplets,明明要转做「大调」了,同时又依然有着凄惨的感觉,这真是……唉,这些其实都很难具体的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总之我弹着的时候,就总是想着,「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难成。」完全是那个意思。到曲子结束的时候,就是,更行--更远--还生…‥但是这些,其实我老早就知道,只是过去很少自觉地去想、去分析,最近到南洋大学,讲了那些Lectures,也许就是这样,迫使了我什么都得好好的再想一下,想深一些…‥
宋淇:你从小就背熟了这许多中国旧诗词,这都是家学渊源的好影响啊。
傅聪:我爸爸的确教了我很多东西,但是那些比较浪漫的诗,都是我自己偷来看的。他从小不肯教我念那些浪漫的诗,特别是情诗,我只好自己拿来看,自己背。当时是不求甚解,背了,好像不曾全懂,如今回想起来,当时不懂的,现在都懂了。其实也许当时模模糊糊的早就懂了,只是现在才恍然大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懂的。也就是说,直到如今,才懂得如何去把那些直觉与感觉,clarify一下。当然重要的始终还是Intuition(直觉),clarify那不过是成熟而已。
故人之子
宋淇:在中国音乐家里面,傅雷一向喜欢提起谭小麟。汪先生你是从大陆出来的,你在音专里面有没有当过谭小麟的学生?
傅聪:谭小麟啊,老早就死了。
汪酉三:是的,谭小麟好像在一九四六年就去世了。才三十岁左右,比莫札特还年轻。我是一九六二年出来的。时间没碰上,没有受过他的教益。
传聪:现在我那里还有他的谱子。我爸爸一向最欣赏他,最喜欢他了。
宋淇:听说他是跟Hindemith学音乐的,留学美国七年还获过奖。后来染上小儿麻痹症不幸去世,当时国家派飞机到上海接他去急救,可惜来不及。他的大儿子谭乃孙最近怎样了呢?
陆离:前个月刚去了印尼。
傅聪:谁?
陆离:谭乃孙。谭小麟的大儿子。
傅聪:哦。
陆离:谭小麟有三个儿子。两个在香港,一个在印尼。二儿子谭乃超是画画的,去年工展会「香港馆」设计第一名就是他。 「第一影室」隔一期的节目小册子封面也是由他设计的。三儿子谭乃亢念中国哲学与中国文学,是个隐士,现在在「星马日报」中文资料室工作。
宋淇:故人之子,花果飘零。谭小麟今天活看,也不过五十上下啊。
养生主
宋淇:你平日练习,每日几小时,有无规定?
傅聪:完全没有Discipline!兴之所至。还有,奇怪,我这一年,特别是最近这几个月,我越来越有一个感觉,好像什么都想化了,看通了,有时不需要练什么琴的时候,反而弹得好。也许这主要是靠了Mind Concentration,完全是Mind的问题,已经不再是单纯技巧的问题了。
宋淇:我也有这个感觉,尤其是昨天晚上听你弹德布西的时候,起先还末听出来,后来,咦,奇怪,你好像不是在弹琴,那种行云流水,潇洒得不得了,简直是有如神助,手指头反而变得不重要了。
陆离:庖丁解牛。
宋淇:对,就是「养生主」!
王敬羲:你这次用九个手指头演奏,可算是前无古人了。但伤指之后,弹琴的指法都要改变,请问如何练法?
傅聪:我这次带伤演奏,其实是背着医生的吩咐来做的,碰琴已是不应该,更谈不上怎样认真练琴了。医生本来说我最好六个星期不要碰琴,这在我来说根本不可能。也不想取消香港的音乐会,所以决定训练自己的Mind Concentration,不是在练指法如何改变,而是把音乐集中在Mind里面,随时要手指怎么样就怎么样,有点即兴的样子,但即兴的不是作曲,而是指法。这回我临时改变指法,反而觉得很有趣,说不定以后不妨每星期轮流绑住一只手指来练习,加强考验,也可以训练指头的独立性。每星期一个指头,十个星期之后,一定大有可观哩。
宋淇:你尝试过闭眼练琴么?弹时不看琴键可不可以?
傅聪:可以,但不是经常都有这个必要。不过一个弹琴的人当然不好让琴键来束缚住,如果你看见一个演奏家总是把头埋到Keyboard里,死盯住琴键,也不用去听他了。他注定了一定没多大出息。弹琴而不入神,怎么成? 就像我小时候的第二个老师,就把我气坏。我的第一个老师本来是很好的,是我爸爸一个学生,他虽然也收学费,但是那些钱还不够他每次买点心给我吃的。我说他好当然不是因为他买东西给我吃,而是他教我教得好,让我自由发挥。那时,跟他学了三个月,进步惊人的快,连莫札特的奏鸣曲也可以弹了,学得又快,又多,随意的弹,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弹琴的味道还很高兴。
可惜后来这位老师要走了,他一走,爸爸只好给我再请另外一位。那时他以为请个外国人总没错吧,这就是我的第二个老师。这老师一来就说,莫札特的奏鸣曲,这是给演奏家弹的,小孩子,一年之内不准再弹Piece,只许弹Exercise。于是要我放个铜板在手背上,弹琴时不许掉下来。他的脾气又跟我爸爸一模一样,一不对就摔琴书,又打又骂。我那时stiff得不得了,惨得不得了,简直把我的音乐兴趣都弹掉了。后来,我花了多少气力才可以Unlearn all the bad habits,吃力得不得了。直到现在,他教给我的坏习惯才差不多算是全丢掉了。什么铜板,真是要不得的坏习惯!人的手,个个不一样!有些人要这样子弹才好,有些人要那样子弹才好,也有些人可能要把手反过来弹才弹得出味道。只要音乐对,管他怎么弹哩!如果要获得一个非如此不可的效果,就是你整个人坐到钢琴上面去弹也可以。
就像德布西那首「西风说的是什么」,这曲子我昨天没有弹,这个曲子,就有点杜甫那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味道;杜甫一开始:「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然后是艺术家不可缺的Humanity:「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最后是好几个Fortissimo:「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卢独破受冻死亦足。」这是何等伟大的心灵!德布西在「西风说的是什么」完结时也有三个Fortissimo,四个黑键子一并按下去。我常常这样弹觉得不对,那样弹觉得不对,总是不够味道。后来,我终于发觉,要用一个拳头打下去,打在四个黑链子上成了!对了!那样味道真好!铁沙掌一下去,把那个狂暴的味道都弹出来了!
畅谈德布西
宋淇:昨晚你弹德布西,实在了不起。
傅聪:我觉得,德布西其实只是意外地生在法国,他的心灵根本上是中国的。德布西的音乐,很奇怪,任何欧洲的作曲家你都可以觉得他与某一位中国诗人颇相似,唯独德布西,很难。譬如你可以说,贝多芬像杜甫,舒伯特像陶渊明,莫札特像李白……最后期的莫札特又像庄子,作品都是些Fairytales,很深刻的,彻底的解放──
宋淇:Fairytales这词儿真好,莫札特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含蓄。
傅聪:是呀,贝多芬就难得含蓄。他的「第七交响乐」最后一个乐章(不以为然地唱)这就有点狂的味道了,就像希腊的酒神那样。贝多芬「第一钢琴协奏曲」也是tremendously joyous,我喜欢这个协奏曲,但它实在快乐得过份的可以。莫札特呢,也经常的joyous,可是,somehow,总有点……很难说,他简直就是「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莫札特永远是上升的,但也不是没有「地」,因为他本来就是由「地」里来的,但他的音乐总是要上去,永远上去,上天…… 萧邦,是后主,完全是后主。 Nostalgic,思念故国的感情。萧邦后期的作品,和后主一样,都是用血泪写成的。
但是德布西,他美学观点,创作原则,根本上就是中国的。他的意境一如王国维所写的最高境界:人物两化。为什么说他「人物两化」呢?因为他向来就很少写人,总是写风花雪月,但在风月雪月里面卸满是人的感情。由于这种境界,欧洲人只怕很难真正懂得德布西。他们弹来弹去,不过是在弹Impressionistic Postcard(印象派明信片)而已。
德布西的味道,应该是,当你弹到音乐的最甜处,同时心如刀割,这心如刀割,才是德布西的味道。昨天我弹德布西的四个Preludes,最喜欢就是最后的一个: Canope,木乃伊的那个匣子,他本来是Symbolic,如果可以随意译,译做「月夜怀古」也可以,不一定要和木乃伊有关。而且,好奇怪,这首曲子的开始,与一首我听过的东蒙民歌,简直一模一样。德布西不可能听过这个民歌,而蒙古是沙漠,埃及也是沙漠,天下就有这样奇妙的事情。所以我说德布西本来就是中国的。两首曲子开始时都是荒凉一片,antiquity,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就是这个味道。在这短短的三分钟之内,几千年的时间,都给德布西浓缩在里面了,而结束时又lost into infinity…‥开始不像开始,结尾不像结尾,这些全都是中国人已有的艺术观念。我们看国画里面的花,一枝伸过来,不见根,其来无端,后头又不知还有多少,你看着这花自然就会感觉到「无尽」,是同样的道理。又譬如淮南子说:「听有音之音者谓之声,听无音之音者谓之聪』德布西在曲子完结时,lost into nothingness,是谓之「无音之音」。
还有他的Pause也是最美的地方,他的Pause,就是我们国画里面的空白,亦是中国哲学里面的「无音之音」。在没有音乐的时候,同时是音乐里最美的地方,这就是他明白空白与Pause的好处,他已经把那一点抓者了。
还有他那首「月色满庭阶」,那Terrasse,明明就是我们中国月下的庭阶,一片夜凉如水,庭阶就是月亮的观众。这种把无生命的东西,写成有生命,有感觉有感情,同样完全是中国人的境界,在中国诗里,庭阶也是有生命的,尤其是在夜静的时候,总是一片凄然。我们看后主笔下,就有「待月池台空逝水」之句,池台也懂得待月,这样我们登临其间,才更会「登临不惜更沾衣」。而且不但池台庭阶有生命,什么都可以有生命。 「桃花无言一队春」,「去年花不老,今年月又圆」,「多谢长条似相识,强垂烟穗拂人头」………这些都是后主。连「翠拂行人首」也要伤感一番,把柳丝看成是有生命有感情的,这种感觉,就是中国人过去已有的境界。发展到极端,像「西游记」,石头果然真有生命,可以变做人,人可以变做石头,而孙行者这个猴子,既是猴子也是人。中国人一向对大自然非常敏感,大自然是中国人的宗教,而德布西,不知何故,竟在这里与我们相接了。
我们再看德布西的创作发展,更妙不可言。一开始,他写 Estampes,这还有点东西可以捉摸,到底是Picture。后来,他不写Estampes,写Images,就抽象的更进一步了。但奇怪的是,这两类曲子的标题,他虽然都放在曲子的前头,可是Estampes就是Estampes, 没有加括号,lmages呢,却加了括号,好像可有可无的样子。到第三阶段,更妙,他写Preludes,题目都放在曲子的后头,再加上括号,还要加上一连串的dots……,可以是这,可以是那,可以是任何东西,随便你自己想,这就更像中国画,好像是挥毫之后,才在画上题个字…… 最后,他写完Preludes,再写Etudes,更妙。这些练习曲,纯粹是线条,好像我们写画写到最高境界,干脆不写画,写字啦。
而且不止这样。还有他的钢琴曲,colour丰富已极,你想他这样多姿多彩,不如改编为管絃樂更好,但是任何Orchestration的尝试,几乎都是不可能的。他的钢琴曲,虽然彩色缤纷,但他这种抽象的彩色,其实好比我国国画的黑白,就是因为neutral,所以Possibility更大。倘若你是真实的彩色,那么一切已经定下来了,就再没有想像的余地了。而黑白,那里面有无穷无尽的suggestive colour,虽然是Unconcrete,却比任何东西也来得更suggestive。
还有,有时候,他在一节里面,明明没几个音符,分为两行,就够了,但他偏要分为三行,疏疏落落,一眼看去,自有一股荒凉气,连视觉上他都在有意无意之间顾及了。这些完全都是中国诗画的同一原理,化成一起,再加上哲理。所以我常说,我们中国,We don't have to have another composer, we already have one。
萧邦点描
[萧邦,傅聪在过去以及别的地方,谈得很多,人们也常常把傅聪与萧邦联想在一起。但是这天傅聪却例外地谈了很多德布西(见前),又谈了很多莫札特(见后),差不多澎湃地。萧邦则只是轻轻的碰了一下,像这样--]
王敬羲:你谈了这么多德布西,精彩极了。我们一向以为你最喜欢的作曲家本来是萧邦呢。
傅聪(笑):一个人可以有一千个灵魂的,One for Chopin, one for Debussy, one for Mozart,还有李白、陶渊明、庄子、孔夫子,一人一个……。
王敬羲:但是人们总喜欢把你和萧邦联想在一起,而你又这么喜欢后主,这是不是因为,你们三个,遭遇相似?如果你不曾离开大陆,没有这一份故国之恨的情怀,你的发展,会否两样? 傅聪:「恨」字不对,我没有「故国之恨」,这个字太重。
王敬羲:故国之「怨」吧。
傅聪:「怨」也不对。我是世界主义者。
陆离(笑语王敬羲):他是「含蓄」,就像莫札特。
王敬羲:大陆上的钢琴本身弹得怎样?
傅聪:单以钢琴而论,当然不错。大陆培养出来的钢琴好手,的确是不少。我在波兰的老师就到莫斯科去听过殷承宗,回来说,他听殷承宗,听到哭了。那是第二次「柴可夫斯基国际赛」,结果殷承宗第二名。但是我老师说,其实殷承宗是by far the best。应该得第一名。第一名的原来是Ashkenazy。我老师是波兰人,他当然不喜欢俄国人,听见俄国人就讨厌,他说Ashkenazy简直是boring的。我和Ashkenazy有一次「三重奏」的合作,也觉得他很是古板。那个「三重奏」是莫札特的件品,莫札特的作品向来都是operati的,是一种characterization,一种gesture。就像莎士比亚,是做戏,也是真实。
但是Ashkenazy的演奏方法,却是Instrumental Approach,而不是Operatic Approach,也不是Psychological Approach。当然音符背后的意义,见仁见智,所以Furtwangler在生之时才会常给人骂,因为他有很强的个性,指挥的时候有时连Tempo也主观地改了。但Furtwangler之所以为Furtwangler就因为他有profound humanity,profound understanding。一字不错不一定就是最好的。那只是抄书而已。
Ashkenazy就是这样,技巧极好,却古板。那段「三重奏」本来有三个Cadenza,就是让演奏者自由发挥的华丽乐段,演奏者喜欢怎么弹都可以,而且根本上就是即兴的Improvisation。莫札特写到Cadenza之时很多时候,都留下一片空白,根本不写,就因为Cadnza应该每次都不同,全凭演奏者即兴。而那三段Cadenza,事实上就像三段俏皮话,每人轮流讲一段,一个比一个更俏皮精彩才是。 Ashkenazy在这方面就不够活泼,总喜欢说,That's not correct, that's not sincere。结果,他现在一直是个了不起的钢琴演奏家,但是当我们去听他的时候,我们却只能说「What a brilliant pianist!」却很难说:「What beautiful music!」
宋淇:那么你以为弹萧邦谁最好?Rubinstein?
傅聪:我最喜欢Alfred Cortot。他弹萧邦,没有谁可以比他更好了。 Rubinstein很majestic,所以他弹「波兰舞曲」倒是最好,因为「波兰舞曲」是贵族之舞,而Rubinstein上台的姿态,就是那种味道,很威风,很神气,好像天下都是他的顺民,气派很大,像个皇帝。但Rubinstein却不是诗人,不够poetic,也不够Personal。 Alfred Cortot却是个诗人。
宋淇:听说拍A Song to Remember的时候,谁也不肯答应幕后演奏,只有一个伊吐比答应了,大家就把伊吐比骂了一顿。这主要是因为戏里头用到萧邦乐曲的时候,总要迁就剧本,要不就缩短,要不就截断。真正的艺术家自然有所为有所不为。而这个戏本身事实上也太不成话,用康尼威特去演萧邦,根本不像。
傅聪:康尼威特在戏里面见到李斯特,还大叫「Hi! Liszt!」呢。这戏后来我从英国电视,再次看过。小时侯第一次看是跟爸爸妈妈去看的。当时人人都说这戏非看不可,妈妈就买了票子带我们去看。看到一半,爸爸不见了。散场回到家里,爸爸一见我们进门就大叫道:「这样的片子也可以看的吗?」
宋淇:刚才你提到Furtwangler。你是不是比较喜欢老一辈的指挥家?
傅聪:是的,他们那个时期多有比较strong的personality,他们根本不在乎作曲家为的什么,只是兴之所至,必要时连Tempo也可以改变,都是些true artist。今天,相反,大部份指挥家都是一板一眼,没有真正的Spirit。本来这两种不同的态度,其实并非绝对矛盾,可以二者统一起来。但是能够真正矛盾统一的,天下又有几人?
莫札特.曹雪芹
宋淇:刚才你说莫札特的作品是做戏也是真实,可以再详细一点谈谈莫札特吗?
傅聪:莫札特,哦,不得了。他的伟大简直可以说是高山仰止。他比巴哈还要高,因为巴哈只像个教皇。韩德尔也比巴哈高,因为韩德尔永远不会像个教皇,干脆就是God。但莫札特,他与我国的道家是相通的。后期的莫札特,简直就是庄子。
莫札特的伟大在于他有true humanity,永不会假仁假义,他的伟大在于他的Soul,他不单只是talented,而且是个genius。这个世界talent很多,真正的genius就少了。 Talent只是facility,莫札特当然有了不起的talent,所以他多产,作曲又快又好又多。但是像他一样多产的作曲家很不少,与他有同样facility的作曲家也有很多。像Telemann,他更厉害,写了三千个歌剧,两三个钟头写一个交晌曲,天天写,又多又快,但Telemann就一点也不伟大,也不是genius,莫札特一向被人看做一个大天才,一个奇迹,这只是很肤浅的看法。其实莫札特之所以为莫札特,完全在于他的soul,他的spirit。
所以有一次一个记者问我如果莫札特生在今天会怎样,我就说,It depends on how you understand what is Mozart。他倘若活在今天,生长在利物浦,他也许同样会写披头四形式的音乐,但是他将依然伟大。因为His greatness lies in his soul。
宋淇:有一位匈牙利批评家也说过,倘若莎士比亚生在今天,他照样会写电视剧,但是写得好。
傅聪:莫札特永不moralize,他完全是爱。在他的歌剧里面,没有Hero,不论男女,都同样的重要。他把自己溶化在他们每一个身上,Identify with every one of them,所以每一个角色,都是莫札特。他永远永远true to himself。譬如他早期的一个歌剧,一开场,沙丹王的门口站着个胖汉子,笨笨的,又蠢又懒,但是第一个Aria就是由他唱出来的。很美丽的音乐:3333211766……这个最愚蠢最傻瓜最笨拙的人,竟然会发出这样美丽的声音,唱出这样美丽的音乐。他唱的本来都是说:「烦死人啦。这些苍蝇整天飞来飞去。沙丹又要我做这么多的事情。好烦啊。」但这同时也是最美丽的音乐。这就是莫札特最可爱的地方。他自己穷得要命,有时穷到没饭吃,冬天没柴烧,但他的音乐永远都是那么Joyous,而又从不过份。他每一个作品总在赞美The miracle of the creation of the world,每一个音符都在为这而歌唱。我们看他的信,有一次他说:「I look forward to sleep,而且希望永远不会醒来,永恒的安静……。」但他绝对不是厌世。对他来说,生生死死,根本不放在心上。他只是活一天,写一天音乐。或者他根本不是在写音乐,而是Music speaks through him。
宋淇:你刚才说莫札特像莎士比亚,是做戏也是真实。我却忽然想起曹雪芹。莫札特在这方面,更像曹雪芹,「红楼梦」里,每个小人物,每个丫头,都同样重要,都是「人」,都Speaks through「红楼梦」。 「红楼梦」真是全世界最伟大的小说。
傅聪(大乐):对对对对对。像曹雪芹。刘姥姥就像那个胖汉子。是真实的生活,也是Most profound philosophy。曹雪芹与莫札特,他们对「人」的同情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宋淇:「红楼梦」的伟大,是要慢慢再看,再看,才咀嚼出来的。我在少年时代看「红楼梦」,总觉得它太娘娘腔。中年之后,再拿来看,味道全出来了。有时,最伟大的地方也就是最细微的地方。这几年,我简直是在天天看,看完又看。越看,味道越浓。
傅聪:我爸爸也是一样。他甚至一直等到五十岁之后,才说要对「红楼梦」重新估价,以前也是说太娘娘腔,而且不许我碰。但我老早就偷来看了,而且老早就知道这本书不得了。还有就是两晋文化,爸爸也是直到后期,才说要重新估价。其实魏晋那一个时期的文化,根本是历史上的高峰之一,当时,简直把道家思想复活了。
宋淇:「世说新语」也是非常了不起的一本书。谈话艺术,再没有更超越的了。那时候的中国嬉皮士才高级,今天这些小嬉皮,根本不能比。
傅聪:像刘伶说的,「天是我的屋,地是我的床,房子是我的衣服,你现在跑到我裤裆里头做什么?」多可爱的无赖,多大的气派。 (按:「世说新语」原文:『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日:「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褌衣,诸君为何入我褌中。』) 还有小时候听过的故事,现在回想起来,真深刻。像晋明帝小时候,父亲问他,长安远还是太阳远,他回答说:「太阳远。」问他为什么,他说,「从来只见有人从长安来,不见有人从太阳来,所以是太阳远。」父亲大喜,第二天,打算向宾客们炫耀儿子的聪明,就在众宾客面前再问同样的问题,谁知儿子却回答道:「长安远。」父亲吓了一跳,以为他记错了。那知他却解释说:「抬头见日,不见长安,所以是长安远。」这种心态,同样可以把几千年压缩到眼前当下一秒钟,又同时可以由眼前当下扩展出去,直到无穷。而且,这其实就是相对论啊。长安与日之说固然是,德布西也同样是,时间空间,都给彻底解放了,高高地rise above it,一秒钟就是eternity,有就是无,无就是有,莫札特也是这样。
中国、音乐、宗教、女人
王敬羲:那么中国的音乐,何以一直不曾发展?
傅聪:我想这和道家思想、儒家思想,以至工业革命都有关系。前二者妨碍了中国音乐的发展,后者却帮助了西洋音乐的发展。为什么说工业革命与音乐发展也有关系呢?因为音乐虽然来自心灵,来自思想,总要乐器的弹奏。我们制造乐器追不上近二三百年的西方,当然有影响。其实直到十二世纪,中国音乐还是走在世界最前头的。我们看南宋的姜白石,他的词都可以唱──
陆离(大乐):你都听过了吗?大陆已经把这些十二世纪的古谱翻译成为五线谱了!
傅聪:我看过一本,现在不知到那儿去了。宋淇:我以前也有一本,不知道是不是就是你们说的那一本?后来借了出去,就没有再回来。
陆离:现在我家还有一本,是古苍梧的。他还带了另一本印简谱的到美国去,说是带给李抱忱看。人们一直说中国音乐的五音音阶,原来十二世纪我们就已经是七音音阶,而且有升有降,十二个音都齐了。
傅聪:就可惜直到一九五七年,才给研究出来。而过去三百年,当我们在满清统治之下,西方的乐器和音乐却大大的发展了。我们看巴哈,不过是十七世纪中叶到十八世纪中叶啊。
王敬羲:那么你说道家思想与儒家思想也是对中国音乐的一种妨碍,是什么意思呢?
傅聪:儒家一开始就把音乐看作修心养性的工具,不communicative的,也没有「独立的艺术」这种观念,一切都要moralize,这样,音乐既然事实上确是十分危险的东西,可以使听者变成圣人,也可以便听者变成野兽,更可以使听者造反,在儒家看来,自然要加以控制了。对儒家来说,音乐应该是让官方拿来「用」的,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当然就很难独立发展。
至于道家的妨碍,则是另一种的妨碍。老子庄子,什么都化了解脱了,就像贝多芬已经写到最后一个钢琴奏鸣曲,你能够从那儿再走去什么地方呢?You can't develop anything from it。但贝多芬写到最后一首钢琴奏鸣曲,是他已经为了卅二首钢琴奏鸣曲之后。而道家,却是写了等于未写,未写等于写,结果大家什么都不写,我们中国的音乐,又怎能长成大森林?尤其准南子说,听无音之音谓之聪,这「无音之音」,最要命。
我们说莫札特像庄子,只是从一个角度来看。那是莫札特的一种心态,可不是说莫札特就是庄子。莫札特切切实实的站在地上,当他们同时有一种「云」的心态,「凌空」的心态,那就很好。但是老子庄子他一开始就是Metaphysics,这形而上,一上就上去了,下不来了。
儒家是Moralize,道家是Metaphysics。音乐创作的路谁去走出来呢? 另外还有宗教的影响。我们中国没有宗教,就没有有宗教音乐,也没有passion。西方音乐却一直受教会影响很大。而且他们guilty了就要repent,这就有趣得很,大家尝过了犯完罪再去忏悔的滋味,一反一覆,其间波涛泅涌,滋味无穷,过一会自然忍不住又非再guilty不可。这时,音乐就从从容容的进来了,因为音乐是最能表达各种Passion的。
不过中国有戏曲,特别是有京戏,这却是西方世界所不及的。我们虽然没有纯粹的音乐,戏曲也是难得的艺术形式之一。当我国一个京剧团到法国演出的时候,法国全国哄动,法国哑剧大师马赛马素也说:「我们一直在追求的,原来你们早就有了。」他指的是哑剧。他甚至说,他们的哑剧与京剧相比起来,简直就像小孩子一样。无论怎样,我想宗教总是很重要的。主要是那种religious feeling。当我们思想,就必须有些时候是thinking for its own sake才可以,reflective地。而不是像美国那样什么都要拿来「用」,连thinking也拿来「用」。什么都要「用」的时候,人的气质就要下降了。所以宗教虽然是人类的鸦片,还是很重要。我们中国没有宗教,但儒家也是很Religious的。后来来了佛教,也很好。主要应该是,那不可或缺的humanity,我们一定要深思一直探索到the depth of our soul,大家问一下,Why we are here, how we are here,如果人人都肯这样问一下,我们对人类的同情心,大概就不会越来越稀薄了。没有宗教的心情,就不可能有真正的思想。我个人并不信奉任何宗教,但我相信我是很Religious的。而且我相信,宗教对于很多人依然十分重要。
宋淇:你将来打算怎样?有什么具体的计划没有?
傅聪:过一天,算一天,Every day is a new day。
宋淇:就像你说莫札特,活一天,写一天音乐。那么你也打算创作音乐吗?
傅聪:作曲我不行。我是个纯粹的communicator就跟我爸爸一样。我的才能主要是在于 Perception,不是创作。
王敬羲:你有没有想过这一个问题,为什么钢琴家多是男的,很少见有特别出色的女钢琴家?
傅聪:有呀,只是,好的女钢琴家,都不大像女人了。我想女人生来应该跟男人有很大分别的。 Nature has made them different。她们天生的任务,就是传宗接代,所以她们就无需再去找寻一个mission。 God has already given them a mission。男人就不同,男人没有这个mission,永远是restless的,永远要Looking for a mission,真是苦透了。本来,女人的体魄比男人强,能够抵受更多更大的痛苦。但是一牵涉到Reasoning特别是Cold reasoning,女人就不行了。女人好像是很难abstract的。 Man is idealist, Woman is realist,所以--对了,女钢琴家总算还有一些,但是女作曲家,就真的一个也没有,大家想想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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