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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七了(2003)

  • Feb 4, 2021
  • 22 min read

Updated: Feb 12, 2021

望七了 - 与高小莉对谈


傅聪于二〇〇一年秋回国举行纪念父母逝世三十五周年的音乐会,在练琴的间隙,中央电视台主任记者高小莉采访了他,并于傅雷夫妇去世纪念写在“文艺栏目”以《钢琴诗人^人一


高:听说您这次回来,是为了父母逝世三十五周年纪念演出,这是什么样的初衷呢?是不是以后还会搞这种活动?

傅:这次我回国演出,刚好是父母逝世三十五周年,就很自然的放在一起了。当然父母永远在我心里,也并不是突然在这个时候才想起来。

高:您的手对演出会不会有所妨碍?

傅:基本上没有太大妨碍,演奏至少得像个样子,能拿得出去,不然我不会来演出。

高:您这次在北京演出,觉得北京的听众怎样?整个水平怎样?

傅: 水平不错,北京的听众,现在整个水平已经越来越职业化了。保利剧场的音乐厅也很好,音响很好,钢琴也不错,后台的条件已经达到国际水平。我本来没有企望有那么好的条件,这次我很高兴。

高: 您这是第一次在保利剧场演出吧!

傅: 对,第一次!


我最后走上铜琴这条路是有很多的偶然


高:您从小时候到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您的很多经历很独特,可不可以对自己的整个经历作一个简单回顾?

傅:哎呀!我这个经历啊……怎么说, 很多人,国内有,国外也有 都劝我写回忆录。我的

这辈子是可以说比较复杂,其实也不是说复杂,反正有很多上上下下的事情,有在世界各地的各种各样的经历, 恐怕好像不平常,的确如此。不过,要我在短短的时间内回顾我的一生, 也很难。当然,从另一方面说,我的一生也还是很简单,事实上我没有离开过音乐,自从我去了波兰,然后去了英国,音乐一直就是我的一切,也 是我生活的一切。

高:听说您小时候是一个非常有主见的孩子,也是一个非常好动的 孩子,对音乐有种特殊的感觉。

傅: 我不知道小时候是不是有主见,反正我从小就有很多幻想。

高:听说您在昆明上大学的时候回到上海,是自筹的路费。这个过程能不能给我们讲讲?

傅: 对,对,对。那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其实,我最后走上钢琴这条路是有很多的偶然,怎么回事呢?那个时候,小时候学过几年钢琴,可是真正好好弹琴的日子也没有多少,最多三年。去昆明以前,我差不多已经有两年没弹什么琴了,我从童年进入少年时代,开始对父亲有 一种反抗。而且那个时候时局也很乱。总而言之,我的浪子生涯有相当长的一段,在去昆明前两年雪那种荒唐生活已经开始,什么逃学啊,闹学 潮啊,总之不务正业,也不念书?从十二岁到十七岁,差不多有五年过着那种莫名其妙的生活。在昆明三年,每个学校都开除我,都是因为闹学潮啊,不服国民党军训官的管教啊,等等。后来,我凭同等学历去考云南大学,那时候我才十五岁,居然也考取了。那个时候大概是一九四九年 吧,云南不久就解放了。那也是个过渡时期,昆明也很乱,我在云大也没念什么书。我的同学都比我大好些,都是二十三四岁的青年,我整天跟他们在一起。然后出于一个偶然的机会,有同学在昆明一个教堂锡安堂的唱诗班唱韩德尔的《弥赛亚》,就是救世主的那个,他们每年圣诞节都唱,他对我说:听说你会弹钢琴,能不能来帮我们弹《弥赛亚》的伴奏。 那时候昆明没有什么人弹得好钢琴,我说:“那好啊,我愿意!”就这样 我才又开始弹起琴来。一个学期快结束,要考试了,我就着急,怎么办呢?我根本就没上过什么课。那时候大学里很自由,上不上学都无所谓, 也没人来管你,那时候也特别乱。总之要考试了,我当然没法参加考试啦,怎么办?怎么向家里交代啊?同时,的确从去唱诗班弹伴奏开始我心里的音乐火花,重新燃烧了起来。我觉得我这个人恐怕只有音乐才能使我投入进去,可是要学音乐,就得回家,在昆明没有这个条件。于是,唱诗班里的同学就帮忙在教堂里组织了一场音乐会,他们就找来那种抗战时期留下来的乐谱,叫什么《一百零一首名曲》,里头有柴可夫斯基协奏曲的主题啊,李斯特的狂想曲啊,比较通俗的各种各样 东西。他们就把这谱子往琴上一放,那是个美军留下来的绿色的直 立小破琴,我就上去,把那本谱子从头至尾弹了一遍,那天听众还很多,坐得满满的。然后我的一个同学上台作了一番演讲,说我们这儿有一个年轻朋友,很有音乐才华,我们都觉得他应该去北京或者上海好好学音乐,好好深造,可是他现在流落在这儿,可不可以请大家帮帮忙。于是,就把平常做礼拜募捐用的盘子递下去,马上,我就有了回家的路费。

当时那个情景很感人,那天还有很多解放军也来听了,解放军里也有不少知识分子,我甚至还收到一封解放军写的信,里面包着一枚长征纪念章,那封信很感人:好像说在我身上看到了新中国的希望,把纪念章送给我,祝福我。我那个时候很不懂事,回来的一路上佩戴在胸前,非常自豪。后来,在路上,有一个解放军军官,也许是个政委,朝我看了半天,然后,对我招了招手,说:“过来,过来,你这个纪念章是那儿来的?” 很明显,有长征纪念章的人,一共也没有多少。我就把前因后 果一五一十的说了,还把那封信给他们看了。于是,那军官说:“没事, 可是这个纪念章得留下,信也得留下,不能带走,因为这个章是党的东西。”这件事我到现在还很后悔,说不定那个送我纪念章的解放军还要写检查呢!我想想真对不起那个解放军。可是,那确是个非常感人的场面,那时候新中国刚刚诞生,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气象,真是非常非常感人!

有了路费,我就一个人,差不多走了一个多月才回到上海,那时候刚刚解放,路上还有什么土匪,也不很安全。回到了上海,爸爸看见我居然能自己长途跋涉的回来,也没有向他要一分钱,认为我这个孩子有骨气, 有志气,也有一点自立的能力,觉得也许我真的有毅力要学音乐,这样, 爸爸就决心尽他的能力来支持我。


在音乐史上,萧邦肯定是最被人爱的作曲家


高:德国大文豪赫尔曼'黑塞说您弹的是“真正的萧邦”。又有人说,您的命运就像萧邦,那么萧邦作品和您的命运之间有多少相似,又有哪些不同?

傅:我想一个人的天性里头,总归会有跟某些搞音乐么,一定会对某些作曲家,特别觉得亲切,感受也特别深,好像我们对某些诗歌感受特别深一样。我爸爸从来没教我念过李后主的词,都是我自己在他书房里偷偷看的。记得第一次看李后主的词,我就感动得不得了,永远 也忘不了,我想所有的诗词里,恐怕就属后主的词我背得最熟。我觉得后主的词,实在是活生生的萧邦;因为后主的词,尤其是他当了亡国之 君,无限怀念故国时候写的那些词,特别感人。而肖邦也是,他很年轻就离开了祖国,一辈子思念故国。波兰文里有一个词叫XXX这字很难翻译,毎一种文化都有其特殊的字,就是因为那个民族的感情里头有一种成分,这是其他民族所没有的。XXX这个字包含了波兰民族里头的这么一种成分:特别的无可奈何的悲哀、忧伤,永远在那儿思念,然而又是永远也得不到的!

我真的觉得为什么全世界都喜欢萧邦的音乐,你不能说他是音乐史上最伟大的音乐家,但在音乐史上,肖邦肯定是最被人爱的作曲家,就像后主,恐怕是中国诗人里头最被人爱的一位词人,道理是一样的, 因为他说了一个人的感情里头,怎么说呢,我都不知道怎么说这个 字,在英文里叫xxx,就是最敏感,感触最深,毎个人都可以感觉到的,就是离愁别恨吧!也可说是生离死别吧!这是人最根本的一种 感情。

为什么我个人对萧邦的感受特别深呢?可能因为我也是离乡背井这么多年,对我来讲,我的根是在中国文化里头,我对中国文化的渴望, 超过任何其他东西,而这个文化在其他国家是找不到的。萧邦离开了波兰,去了法国,基本上还是一个欧洲的文化;可是,对我来讲,我对故国的思念,比那个还要深,还要刻骨铭心。


我是天生对《玛祖卡》有感觉

HERE

高:您于一九五五年除了获得萧邦钢琴比赛第三名外,还荣获那次 比赛惟一的《玛祖卡》最优奖。西方评论家认为《玛祖卡》是萧邦作品 中最难掌握的,那种充满了波兰方言的《玛祖卡》,无异于西方人学唱 中国京剧一样的困难,您怎么会下那么大的工夫弹好《玛祖卡》这种曲子?

傅:凭良心讲,我没有下什么工夫,我真的没下什么工夫,我是天生 对《玛祖卡》有感觉!我不仅没有下什么工夫,我现在还要说一句老实 话:我连那个玛祖卡的舞蹈,也没看过,真的是这样。

玛祖卡的节奏千变万化,而且有很多很多不同种类的玛祖卡。真要 去研究的话,也要花很多时间。我觉得音乐语言里头,有一种非常独特 的性格,就是说你真的是有强烈的音乐直感的话,就能掌握这种音乐。 至少我对《玛祖卡》的直感非常敏锐,也就是说,在我看来根本不成其 为冋题。我^~看谱子,马上就知道应该是怎么样的丨^'般来讲,最地道的 波兰人也承认我弹的《玛祖卡》就应该这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还 不怕班门弄斧,经常在波兰教他们弹《玛祖卡》。我本来就对《玛祖卡》 有所感,倒不是我到了波兰跟教授学的。

我觉得舒柏特的音乐最接近陶渊明诗歌的境界

高:您在舒柏特作品中怎么会体会出像中国知识分子那种对人生 的感慨?您也说过:舒柏特的音乐像中国知识分子的命运,这应该怎么 理解? 〕

傅:舒柏特常常使我想起陶渊明,舒柏特好像是外星球的一个流浪 者来到我们这个世界,他是一个孤独的灵魂,敏感得不得了,他跟莫扎 特又不一样,他身上虽然有很多的温柔,但不是说没有人情,他的音乐 比任何人都温柔,然而更多的是充满了对大自然、对整个宇宙的一种感 觉。在中国传统制识分子里头举一个最高的例子,就是陶渊明。我觉得 舒柏特的音乐最接近陶渊明诗歌的境界,中国的传统知识分子对自然 界的感受,也就是说中国文化里头对自然的感受,是任何一个西方民族 没有的。这恐怕跟天人合一有关系季就是说自然和人有一种感应,来来 往往,人可以在自然里头解脱,也在自然里头感到无穷的孤独,像“前 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丨”这种境界在舒 柏特音乐里很多很多。就在《未完成交响曲》开始那一段,很恐怖,阴沉 沉的感觉,好像是从很遥远、很神秘的地方出来的声音,那种对自然界 的几乎是一种恐怖,但这恐怖又不是那种真正的恐怖,很难解释,有一 种惆怅,这也是一种很特殊的东西,跟莫扎特不一样,跟德彪西不一样, 跟萧邦更不一样。

莫扎特是贾宝玉加孙悟空

高:您曾经说过“莫扎特是贾宝玉加孙悟空”,为什么?

傅:我以前是说过这话,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么说。莫扎特的音乐 永远在那儿讲人情,都是讲爱,他的音乐里头基本上比较少自然界的东 西,不像舒柏特。他的音乐永远是那种温柔,那种爱,是一种同情,一种 理解,他从来不说教,没有一点点讲道德的味道,从不讲道德不道德这 种事情,他对什么都同情雪这一点就跟贾宝玉一样。

不仅如此,他的作品,尤其是歌剧,就彳象《红楼梦》一样,听他的乐 句,就知道是哪个角色唱的,就像《红楼梦》里头,哪句话是宝玉说的, 还是袭人说的,还是宝望说的,还是晴雯说的,还是黛玉说的? ^'看就知 道。真有异曲同工之妙丨另外,莫扎特有一种博大的同情心,大慈大悲的 同情心,这也跟宝玉一样,是很特殊的角色。

那么,为什么同时又是孙悟空呢?莫扎特是个天才,像孙悟空了样, 随时拔一根毛,就会像变魔法那样做出很多美妙的东西来,莫扎特也一 样,随时随地都能编出各种各样美妙的音乐来。他在音乐上的天才是惊 人的,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除此之外,由于孙悟空是兽,也是神,也 是仙;是兽一人一神,从地下到天上;莫扎特也是从地下到天上,他的音 乐是那么自然’又是那么简单,好像每个小孩子都可以随口跟着唱,然 而他的音乐的境界又是那么高,那么纯洁。我认为孙悟空不是一个偶然 的现象’事实上’我们人本来就是兽’我们要追求成仙,成神’对不对丨整 个人类的历史就是这样,就是这么回事。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部分,在莫扎特身上,也是非常中国的,他所有 的音乐里头都给我这种感觉’特别是他的歌剧’很明显是这样,在他的 歌剧里’可以很明显的感到在戏里的各种各样的^喜剧也好,悲剧也

好,恨也好,爱也好 都是非常的真情实感,绝对是这种感觉。我总觉

得他^'边在演戏,同时也在看戏,他是在真情实感的演戏,同时是艺术 上的升华,在看戏,就是能入能出。同时在里面又同时在外头,这一点, 只有莎士比亚是这样的,中国的传统戏曲也是这样的,所以我说莫扎特 的很多东西是非常中国的,就是这个意思。

德顏西的音乐真的是体现了天人合一的美学

广高:为什么您在弹奏德彪西的乐曲时,感觉最放松? ,

傅:我想可以这么解释,德彪西的音乐跟萧邦的音乐不一样,不一 样在什么地方呢?这就好比词与诗的区别;德彪西的境界更接近于诗, 就如王国维讲的“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我觉得德彪西的音乐更 多的是“无我之境”,就如“寒波淡淡起,白鸟悠悠下持那种境界。我常 常说:不是我在演奏德彪西的音乐,而是我的文化在演奏德彪西的音 乐;这并不是说德彪西的音乐里头没有感情,相反,德彪西音乐跟我们 中国的古诗一样,充满了感情,是“物我两忘’’。我也觉得很奇怪,我在 弹德彪西乐曲的时候最放松,的确这样,没有一个作曲家能使我这么完 全放松的,这很特别。我觉得德彪西的音乐根本就是中国的音乐,完全 是中国的美学。要我讲这个题目是讲不完的,我可以整整讲几个小时, 可以分析,可以举例子,很有意思的。

有些人以为德彪西不过是印象派,好像画家一样,绝对不是;好多 人都说德彪西自己都很矛盾,他在书信以及著作里,常常提到他最反对 标题音乐,可是为什么他的作品常常有一些好像标题又不像标题的东 西呢?其实是像中国画在画完以后题一下而已,是那个意思,他后期的 作品如《前奏曲》,是在曲子的最后才题一下,还用了括弧,甚至加上了 点点点,就是说“是这个意思吧”丨

此外,还有一点千万不要误解,比如说他写的“雾”,并不是真的描 写“雾”,是拟人他的“雾”是和人一体的。他的音乐真的是体现了 天人合一的美学。我想这是惟一可以解释为什么我演奏德彪西的音乐 时,就可以放松,就是说好像跟我文化的根完全是合为一体的。

在美学上,我们东方比西方高

高:您到英国后,曾有人发表评论《东方来的新启示》,说您并非完 全接受西方的音乐传统,而另有一种清新的前人所未有的观点,还说您 离开西方传统的时候,总是以更好的东西去代替,这种替代并没为西方 听众所反对,反而还非常喜欢。您怎么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傅:我并不是故意去做什么特别的东西,这纯粹是我身上存有的一 些文化上的东西,这是一般西方人所没有的 自然而然的在我的音

乐演奏中表现出来。还有一些可能就是中国美学上的东西,我们中国人 很讲究趣味,趣味这个东西,怎么说呢?比如中国人讲绘画,讲什么能、 妙、神、逸^逸品,飘逸的逸;这种品格我想很难具体说出来,但就是 I 有这么一'种^

局:一'种感觉。

傅:一种气质,我想更多的可能是潜移默化的自然的流露。也可以 说,基本上是一种很自然的中国人的气质^我对音乐,对任何事情雪 就是生活上的事情,也会自然而然的以一个中国人的态度去对待。可 是,另外一方面,我也可以说有些地方是经过一定的思考,比如说我们 中国人总是喜欢讲“意味无穷”,我常常觉得中国人是很讲“诗”的民 族,在音乐上,我很不喜欢5^0?〔句号〕这类东西,艺术里头没有停 歇一说,而是无穷无尽,要么是1 京叹号,要么是问号。总而言之,不能停 下来。比如说,一般欧洲人往往在弹某些慢乐章结束的时候^我形容 他们就是^'屁股坐下来 就是慢下来。对我来讲,这在艺术上就很差

劲,绝对不能这样,艺术绝对不能这样。作曲家没有写慢下来,我一般从 来不慢下来,可是一般人,好像习惯性的会慢下来,就是这样。我认为这 种对时间的感觉,对结束、对终始等等的时间的感觉,我们东方是有一 种特殊的东西,这个东西并不是故意加上去的。在美学上,我们东方比 西方高,老早就比他们高!

《家书》追求的是一种精神价值

高:《家书》里头,最本质的思想是什么?听说您最爱读的书是《红 楼梦》、《约翰,克利斯朵夫》,还有《傅雷家书》,《家书》经常在你身 边。

傅:不,不!《家书》其实我从来都不看,我不敢看,每一次看都太激 动,整天就没办法工作了,太动感情了,不敢看。其实,《家书》不过是用 文字概括了我从小在父亲身边所感受到的一切。

我觉得《家书》的意义最简单来说,就是我父亲追求的是一种精神 价值,就是这个东西,人活着就是为了一个精神的东西。当然,还可以说 别的,但最基本的就是这个。这个精神价值包含了很多东西,东方的、西 方的,是一个很博大的精神价值,可是绝对不是我们现代的物欲横流的 世界。说到最后,有时候我会对这个世界感到很悲观,我父亲其实也是,

你们看《家书》,可以看出这点来。可是,只要我还活一天,“知其不可为 而为之”,还是干下去,坚持我的这种理想,坚持我的追求,坚持我的精 神价值! ,

我父亲说的“做人”绝不是世俗概念的“做人”

高:当年政府送您出去,令尊送别时有过一段话,不知是在送别的 车站说得呢,还是在别的什么场合说的:“先为人,次为艺术家,再为音 乐家,终为钢琴家。”您既是这段话的受益者,也是体验者,在您的成长 过程中,以及您的音乐生涯中,这段话起过怎样的作用?您又是如何理 解这段话?

傅:其实,这段话也不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说的,从小就听他说这 些一一就是先做人,后为艺术家,再为音乐家,终为钢琴家^这句话 对我来说,当然终身不会忘记;事实上,这跟我从小受的教育,一辈子所 受的教育,完全是统一的。我父亲说的做人绝不是世俗概念的做人,什 么要面面俱到啊,什么在社会上要怎么怎么样啊,等等。他说的做人,恰 恰相反。

我爸爸身上有彳重的儒家成分,他是个传统的儒家知识分子,身上 有儒家最好的一面。我从小念的《论语》,经过他选辑,都是他认为好的 东西。我觉得孔夫子骨子里也是道家,不过,比较实际一点,他觉得道家 把一切看得那么透,那么穿,那么这个世界怎么能运行呢!比如说,孔夫 子最喜欢的学生,颜回,孔子说:“贤哉,回也!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 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为什么孔子喜欢颜回,事 实上,颜回不是他最聪明的学生,也不是最勇敢的学生,也不是最会办 事的学生,也不是像曾子那样^曾子有点像耶稣基督的门徒圣保罗 那样^比孔夫子还要孔夫子,对不对丨可是他最喜欢颜回,这里头就 是说骨子里头孔夫子还是道家,颜回就有这种气质^就是陶渊明的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境界! ^^~ “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 乐。”这句话太好了!爸爸说的做人,是那种意思的做人,是在最高意义 上做一个精神上有所升华的人,这就跟我刚才说的和世俗的做人完全 相反。这是第一点,一一-我只能简略的说,要不是说不完的。^然后 说做艺术家,那么从做什么样的人,就能理解艺术是什么:艺术是追求 美,追求真,追求真善美实际就是艺术!所以下^'步就是做艺术家喜再卩

一步就是做音乐家,为什么呢?因为艺术是广义的,大的概念,天地非常 广阔,音乐只是艺术中的一种而已,所以有个先后的次序号那么为什么 最后才是做钢琴家呢?因为钢琴只不过是一个工具,要表现的是音乐,

I音乐要表现的是什么呢?音乐也不过是要表现一种精神上的美,真正的 音乐语言。所以说到最后还是艺术,说到最高也就是做人。由此可见,倒 过来也一样。

比赛和音乐是两回事

高:您在国外经常担任音乐比赛的评委,您怎么评价现代的年轻人 拿一些国际音乐比赛的奖?您有何见解?

傅:我参加一些音乐比赛的评委工作,并不是说我觉得比赛是一件 值得鼓励的事情。音乐家不是运动员,更不是马,马可以比赛,看哪个跑 得快。音乐家是两回事,很对主说出什么客观标准来。一个真正有个性的 艺术家,往往在比赛中会失败,有个性的音乐家必然会有些评委喜欢, 又有些评委不喜欢喜往往是平庸的人,也就是说没有人特别反对的,会 最后出头,往往如此。因此我觉得比赛对真正的艺术家来讲,不是一个 衡量的标准,绝对不是。另外,现在的年轻人,学艺术,学钢琴,学那门演 奏艺术的人都太多了,简直是成千成万,学钢琴的尤其多,学钢琴的有 几个能真正成为第一流的演奏家,谈丨可容易丨弹钢琴弹得好的,太多了, 没什么稀奇,每一年,每一个国家,每一个城市的音乐学院,都在培养很 多很多尖子出来I然而世界上也只有有限的城市警有限的音乐厅,也不 可能天天都是钢琴独奏会;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听众,所以这是一个大问 题。很多钢琴弹得很好的,^不像学其他器乐的,还可以参加乐队演 出,^他丨门只好再三在续制造一批,又是没有机会演出的弹钢琴的。当 然每个人学点钢琴,多一点人得到一点乐趣,对人的整个修养有好处。 不过,比赛也有个好处,可以逼迫年轻人练出一套像样的曲目,年轻人 需要像考试那样逼一下,不然的话,恐怕很多人就会不念书了。我们大 都有这个经验,临时抱佛脚,考试前才念书,都是这样的,弹钢琴的也差 不多。

我们活着为什么呢?……问问这些问题才可能会有音乐

高:您多次回国在音乐学院讲学,接触过不少学生,您觉得他们的

修养是否全面?他们面临需要解决的问题有哪些?

傅:现在的学生,技巧好得不得了。不光是中国,国外也那样,俄国、 美国都一样,现在年轻一代的技巧都好得不得了;不过,我们中国人天 生手就灵,再加上很多人很小就开始学,童子功好极了,又勤奋,家长还 逼着干,从弹钢琴的单纯的机械技巧来讲,我只能望洋兴叹!我是一辈 子都做不到,这不是说客气话,是真心话,就是这样。然而,另一方面,他 们的音乐太缺乏了,真正的音乐太缺乏了,不是说没有音乐感,很多孩 子都有很好的音乐感,中国人天生的音乐感是很好的,全世界各个民族 里,除了犹太人,恐怕中国人是属于最有音乐感的民族。可是有音乐感 不等于真正的有音乐,还差一大截呢!要做到真正有音乐是有很多很多 的因素,除了文化修养,什么文学、美术、哲学,除了这些,光是音乐本 身,就有很多东西要知道、要学、要钻研,弹钢琴的人更应如此。我一辈 子听的音乐,种类繁多,^我从小爱的是音乐,钢琴不过是一种工具, 开始让我学的是钢琴,所以就弹了钢琴,说不定当初让我学的是提琴, 现在就拉提琴了,就不一定是钢琴了,对不对! ^我从小听的音乐里 头有乐队的,有室内乐,什么三重奏四重奏,记得小时候就听很多贝多 芬后期的四重奏,一一我相信贝多芬后期的四重奏,在音乐学院学生里 面,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九没听过;更不用说很多很多的歌剧,抒情歌曲, 德国的艺术歌曲。总之,我是什么音乐都听,那个音乐世界广阔的不得 了,从古到今。我喜欢的东西,从中世纪开始^纯粹的说西方音 乐一一从十、十一、十二世纪开始一直到现在,什么都听。其实在我家 里,你问我弟弟,钢琴的唱片最少,其他的唱片多得很丨就是因为我感兴 趣的是音乐,就音乐本身一门,犹如汪洋大海。如果你是小说家,你就要 看书吧!就得看很多很多书,就得整个图书馆的看。音乐家也一样!那 还不够,还得念书,得看画,得考虑考虑,得想想哲学问题,归根结蒂,一 切都是为了什么呢?我们活着为什么呢?我们为什么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觉得我们应该问问这些问题,问问这些问题才可能会有音乐!

充分利用时间,浸入东西方文化

高:现在很多年轻人想打好文化底子,又对外国的东西感兴趣,您 觉得这两者怎么结合更好?

傅:我觉得这两者并不矛盾。其实,我年轻时浪费了很多时间,不光

年轻时,中年时也浪费了很多时间,就是现在也浪费了很多时间。人要真的 能够充分利用时间的话,可以做很多事情,看很多书。我对中国的外国 的东西都感兴趣,没有区别的都爱。我只是觉得时间的确太少了,特别 ‘是我现在开始老了,今年我已六十七岁,回国来,看看电视节目,真是中 国的古迹、美景太多了箩我都想看,真是美不胜收丨茸!真不知道什么时候 能补回这些,我是多少年没能享受到这些东西。除此以外,什么戏曲啊, 地方戏啊,也都想看,我是一看就入迷,而且从中吸收很多的养料。这是 一方面号另一方面,西方的东西,当然又是一个汪洋大海’他们的文化也 是^'个很大的海洋,我觉得^'个人假如真的是永远开放的,不是关闭 的,就可以从各种文化中吸收到无穷无尽的养料。然而,中国人有很多 很糟糕的’在国外,有些中国人很封闭,其实他们的文化往往并没有多 少,倒是中国的习惯很深’比如一定要吃中国饭,广东人整天就在广东 人的圈子里混,上海人就在上海人的圈子里混,对不对!他们连另外一 种方言都不愿意去学去说,更不要说真正去学外国话’去接触外国的文 化!很多人在国外呆了很多年,虽然也学了英文,也学了法文,仍然说不 好,因为他们根本不打进那个文化圈子里去。其实,那些人本身的文化 就没有多少,真有文化的人不会这样。文化都是通的’如果你有了这个 文化的话,就会看到另一个文化,马上会像一面镜子似的互相照的’于 是马上就会有一种感觉。凡是把自己局限于一种风俗习惯,文化层次比 较低的那种人,就会很狭窄。所以我觉得你提的那两方面是不矛盾的, 一点不矛盾,就是要充分利用时间,浸入东西方文化。我就是这么过来 的。

人生真是太有限了丨

高:您现在六十几了?

傅:我已经六十七了,望七了。

高:以后有什么打算?有什么安排?

傅:哎呀!我也不知道,我一直说应该退休了,要收山了。昨天我的 老朋友马育弟来看我,就跟我说^他本来一直劝我,在长途电话里还 劝我说:“哎呀!傅聪啊!你是不是也可以过一些正常人的生活了尸就 是说我一辈子在那个黑的白的琴键那儿这么辛苦’能不能过一点正常 人的日子^昨天跟我说:“听了音乐会,你不行’还得继续,不能过正

常人的日子,你有责任还得干下去丨”-就是说我命里注定还得辛劳。他 这个话对我也是一个鼓励,他真是一个有心人,他听懂我音乐里在说什 么,他是真正听懂了。

唉,不过我的手老出问题,有时候我说至少得两年不弹琴,干脆到 中国来,到处走走看看,不然,就永远看不见了,等于白活;作为中国人, 没看见中国,不等于白活吗?不光是中国,世界各地,我都没看啊!我去 什么地方开音乐会,都是飞机场、旅馆、音乐厅而已,没有了,什么地方 都没玩过。其实,想看的东西多着呢,什么埃及、印度啊,我都想去看丨所 以说怎么办呢,我说是这么说,恐怕只有等我手真的坏到不能弹的时 候,才会停,才会有时间去到处看看,到那时,恐怕我都走不动了 !这不 过是说说而已,不可能做到的啊!

哎呀丨人生真是太有限了,我没有办法去学所有的音乐,到现在为 止,我不过对几个作曲家的作品,比较集中的学习过:基本上是全部的 萧邦,全部的德彪西,大部分的莫扎特^"他写了很多作品,他的钢琴 协奏曲全部弹了,钢琴奏鸣曲也全部弹了,^-舒柏特差不多也全弹 了,只剩后期六个大奏鸣曲中的最后一个,我现在还在下工夫,争取尽 快拿出来。

高:现在您在北京是不是每天还练七八个小时?

傅:没有,没有那么多,时间太有限,每天练差不多六小时,事情太 多了,没办法。本来我还带着很多功课来的呢,那不是为这次音乐会的, 是为下一个音乐季要练的新东西。可是自从出门以来,忙得找不到时 间,只好留着等到回家再继续工作了。

永远在追求,永远有压力

高:您得了钢琴演奏的最高荣誉,那个时候您还年轻,不过二十岁, 却依然要在这条艺术道路继续往下走,您有压力吗? 一直到现在,几十 年过去了,您还有这种压力的感觉吗?

傅:对我来讲,永远有压力,音乐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我永远在那 儿追求,并不是舞台或者听众给的我压力。这是高山仰止,一门大学问, 我爱这门学问,追求这门学问,所以无所谓压力不压力,事实上是给自己 出难题,我一辈子都在学新东西,就是“学而时习之,不亦悦^平”。我永远 在那儿不断的努力,每一次弹旧的曲子,都好像是新的一样,弹过几十年

的东西,拿出来再弹时就好像第一次看见一样喜其实一定要这样,不然的 话就不是艺术了。这些伟大的音乐事真的永远都是新鲜的,就像中国伟大 的古诗,随便那一首,随便那一天,尽管已背得滚瓜烂熟,同样每一次都 会有新的感受,有新鲜感。总之,我永远在追求,永远有压力。

尾声

高:您的全部生活都是音乐,个人很少有什么享受。除了弹琴,还有 哪些爱好?

傅:哎呀丨什么叫享受,我也不知道。我喜欢打桥牌、看足球、看网 球。看网球也是一种享受,我喜欢看网球,网球也是一种个人的运动,我 认为运动员的道德,是人的比较最可爱的^'种表达,我不光是看打网球 本身,而且看那种讲骂003敗7〔个性〕,比如说,以前我最喜欢的网球运 动员是个西班牙人。他是一九六六年那个时代的温布顿网球大赛的冠 军,那时他是全世界有名的,他是真正的唐吉诃德,很可爱。他比赛并不 是为了拿奖牌,永远是为了打好球,要打得美,他输了球,仍然是笑容满 面,是非常有傲气的人,能输得起。我就是喜欢这种性格,看他打网球,我 非常感动。我第一次在温布顿看他打球是一个朋友带去的,看到他一出 场,我就泪流满面,哭啊!因为我就是喜欢他这种性格,就是『631 3^0^13^30,就像古代打仗,两个大将先打,大将败了,底下的人统统退 下,这多好啊!这才是大写的“人持字!我喜欢这样的人。

我很喜欢画,尤其是中国的山水画;尤其喜欢黄宾虹的山水画,甚 至觉得真的山水不如山水画。我说的是真正的伟大的山水画,不是一般 的,有些是俗不可耐的画,那筒直受不了,有些人把山水画变成一种传 统的模式,完全失去了灵性。

我觉得山水圃是人和自然的融合,就是天人^ ',完全是人把山水

的精神都化到人的心里去了,人把山水人化了,山水好像又有人的精神 在那儿。黄宾虹说过极妙的话:人是永远比不上自然的,自然永远比人 大,可是艺术比自然还要高。可是艺术是谁创造的?还不是人创造的呀丨 是不是,这很有意思。总之,艺术这个东西就是一个码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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