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扎特的艺术是无艺术的艺术（1989／01)

；扎特的音乐是“无艺术的艺术”电

单：虽然你是搞西洋音乐的，但从你的气质、你的演奏，甚至从你的 走路姿势中，都可以感到东方文化在你身上根深蒂固。

傅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不过我的东方文化的根确 实扎得很深。东方文化和西方音乐完全可以相通。我回中国来搞音乐， 讲课，可以用东方文化的感受解释西方音乐，在西方就不可能有这种满 足，他们不懂。

单：你的演奏很热情，又不放纵，而且可以感到你在力图表现作品 中的每一个层次。

傅：至善至美是不可能的。演奏永远使你不满足，作品本身永远比 演奏要高，但从演奏中你又永远可以获得满足。我这是讲像莫扎特这样 的大音乐家的作品。去年我到瑞典去参加一个音乐节。他们让我演奏萨 列里作品，他是当时比莫扎特还有影响的宫廷乐师，看他的谱子，越看 越没意思，我让他们另请高明，我只演奏了莫扎特作品。同是十八世纪 作曲家，风格近似，但萨列里作品的内容要空洞得多。

单:请你谈谈莫扎特。 傅：莫扎特的伟大，在于他对人的理解。他又是曹雪芹，又是孙悟 空。他有一颗艺术家的心灵，又像菩萨那样大慈大悲，对所有人都能体 会他们的辛酸。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对所有大大小小人物，都以博大 的同情心来刻画。莫扎特歌剧为什么伟大，他对人的心灵体贴入微，又 不谴责，歌剧中最平凡的人和最愚蠢的人的音乐都美得不得了。莫扎特

又对什么都看得很开，大彻大悟。

贝多芬讲正义和邪恶，黑白分明，对永恒的人性有深远的影响。中 国有儒家和道家，莫扎特对于贝多芬来说,是中国的道家。中国人太多 了^'点莫扎特，应该多一'点贝多芬。

莫扎特的音乐是“无艺术的艺术”，每一个细节都那么自然，天衣 无缝，看不见剪接痕迹。莫扎特作品的境界高于贝多芬。莫扎特像李白， 他的作品像是信手拈来那么自然。杜甫的诗就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是抽象化的歌剧。钢琴是主角，一会儿又变成 伴奏，铜管、木管也可以是主角，好像在说俏皮话，像人的微妙的心理变 化。他追求平衡，悲的乐章之后一定是欢乐的乐章，这是他的天性。

莫扎特是非常自然的一个人，充满孩子气，天真无邪，又不浅薄。他 的后期作品比前期作品有深度雪但即使他的前期作品，也有深度，后期 作品也不失朝气。

单:音乐家们怎样解释莫扎特？

傅:除了极少数几位上一辈的音乐家外，我们这一代和下一代的演 奏家都缺少人文主义的广度和深度。德国钢琴家施纳贝尔和瑞士钢琴 家菲舍尔〔2如;11 都是演奏莫扎特作品的大师，也是大学问

家，对古希腊到文艺复兴的文学艺术，都有很深的造诣。现在的年轻人 太欠缺这些了。他们每个音都很准,但给人的启发很少。现在年轻人有 了点成绩，得了第一名，就到处演出，很少有时间深入钻研。现代社会物 质泛滥，人们急功近利，现代技术都是一个模式,而艺术是最有个性的。 当然还是有一些艺术家在做垂死挣扎。

一般钢琴家弹莫扎特，外表的风格者革是那么回事，但能把每个协奏 曲都造成一个不同境界，很少听到台

单:很想知道你是怎样创造意境的？

傅:莫扎特的作品四五九号杏大调钢琴协奏曲》，是淡绿色的。第 二乐章小快板是轻灵的，像圆舞盏，中间转到小调时，出现了阴影，最后 一个乐章是很快的快板，像一个魔术师拿出了全部招数，玩得很得意， 炫摆而不流俗，有一种童贞的疯疯癫癫，孙悟空的那种。

作品四八八号《八大调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给人的感觉是慈祥 而温暖，心似乎被抚摸着，像拉斐尔画中的人物那么滋润，可以触摸，亲 切而坦然，不像达，芬奇，离你远远的。第二乐章是莫扎特钢琴协奏曲中

女一九八九年一月十日和十九日，在北京音乐斤，傅聪同北京莫札特室内乐离合作，演奏了莫

扎特六部《铜琴协奏曲^。这是记者单三经在一次晚饭前与毒聰的谈话，由单三经拫择录音整理经标

惟一的慢板，是悲怆的独白，像歌剧中的宣叙调，又很内在,很深沉。把乐队 引进来后，似乎整个世界都被感动得流泪，嚎啕大哭，悲从中来。然后一 股春风吹过来，似乎出现了一线希望，淡淡的，没有刚才那么沉重，接着 又是更大的悲哀，永恒的悲哀，最后达到智慧的境界。最后一个乐章，是 最欢乐的一个乐章，是对人类彻底的肯定，彻底通了。人类大概永远达 不到莫扎特的境界。

作品五。三号《口大调钢琴协奏曲》，是希腊完美精神的象征，进 入了一种超脱的境界。第一乐章是白色的，是太阳光那种白色，里边什 么颜色都有，是他协奏曲中的朱庇特，气魄最大的一个。像希腊神殿的 大柱子，又像中国的水墨画，灰、白、黑，忽隐忽现，博大、神秘。第二乐章

是表面上最不吸引人的乐章，苍茫大地，夕阳西下，无可奈何的淡淡的 惆怅。最后一个乐章是欢乐中带着眼泪，钢琴与木管的对白，像插进来 一支仙女的歌。最后变成希腊酒神的舞蹈，气魄很大，一泻千里。

！ 单三娃整理 原载《光明日报》一九八九年一月二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