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课录一： 海顿

**傅聪应邀于一九九八年十月和一九九九年十月在中央音乐学院，以及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和 ._二00—年十月在上海音乐学院,给学生上大课，讲评了学生的演奏,对古典大师作品作了生动精辟的分析，作品涉及到海顿、莫扎特、见多芬、舒柏特、萧邦和德彪西。

海顿 《C小调钢琴奏鸣曲》（HOB XVI/20 )

勃拉姆斯很喜欢用别人的东西,勃拉姆斯有一首歌，旋律跟这个完全一样。我第一次注意到这首奏鸣曲，是因为我熟悉勃拉姆斯的那首歌，一看到海顿的这个奏鸣曲，就知道勃拉姆斯那首歌完全来自这儿。 有机会可以找找勃拉姆斯那首歌，看看勃拉姆斯是怎么理解的，应该有点意思。

整个来讲,海顿的奏鸣曲跟莫扎特的奏鸣曲完全不一样，当然海顿的性格,莫扎特的全然不同，更重要的是海顿受了斯卡拉蒂的影响，当时海顿知道斯卡拉蒂,莫扎特却不知道斯卡拉蒂,所以海顿的奏鸣曲里有很多斯卡拉蒂的幽默，当然海顿也有自己的幽默，不过有些在钢琴上的用法，比较受斯卡拉蒂影响。因此要注意装饰音这类东西，当然莫扎特，以及所有的古典作曲家,一直到德彪西,都是这样——所有的装饰 音基本上来自一个原则，总是delaying〔延迟〕主音，巴赫、韩德尔等作曲家都这样，因为以前的古钢琴没有轻响，于是用这种装饰音来增加表 情，所以一定要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弹装饰音，否则好像我很教条，因为这里有一个基本的原因：如果不延迟主音，弹起来很难听，太机械，太死。还有一个很基本的原则:谱上怎么写，就应该怎么弹。

弹的时候要注意不要有accent〔重音〕，否则总是断掉的，没有抒情意味。而且要想象是一个乐队，譬如左手可能是双簧管，也可能是巴松管，或者是低音巴松管。另外一定要去认真看看海顿原谱，一定要看好版本原谱，海顿原来乐谱上很少有legato〔连奏〕,基本上都是non legato〔不弹成连音〕。起拍比后面的重要，要去体会整个句子，所以我说要去听听勃拉斯那首歌，因为那种感觉是唱出来的。那样的装饰音在现在的钢琴上很难做到，古钢琴的琴键活动的repetition很快，就是琴槌弹回后可以很快的连击琴弦。此外切音很重要，缺少了切音的装饰 音,就缺少了性格——海顿的性格。

这儿想讲讲为什么我对这些东西那么执著，那么不妥协。要理解音乐,一定要理解音符后面的心理因素,音乐都是表现人的感情，怎么样弹装饰音不光是一些基本的原则,还要加上对音乐背景的心理感受，就是说要有很好的taste〔趣味〕，有很多东西对弹琴的人来说，有很大选择余地，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好的趣味听起来就比较有说服力，内容更丰富。所有的音乐,最伟大的音乐,说起来很简单,就是作曲家怎样把很简单的和声的旋律变来变去，使人感到有很多不同的意思。同样的和声,可以非常抒情，也可以变成激昂慷慨，性格完全不一样。

海顿这个奏鸣曲看起来容易，但开始八个小节就过不去。音乐说起来简单,其实很复杂。假如懂得看谱,知道怎样去看谱，照理自己都应该 知道。

legato〔连奏〕的第一个音最要紧，要想想弦乐器怎么拉的。钢琴是很坏的乐器，因为一碰就有声音出来,弹琴的人从来不想想音乐应该怎么呼吸，我们一定要常常想到唱歌是怎样唱的，弦乐器又是怎么拉 的，上弓、下弓等等，假如经常能意识到这些，对音乐的理解会完全不 同。

对piano〔弱音〕或forte〔强音〕的掌握，一定要想到代表什么心理，不然,弹出来的音乐是死的了。

注意forzando〔突强〕。作曲家用forzando,往往是为了加重语气， 可加重语气可以用相反的方式。萧邦后期，身体非常虚弱，在弹Sar-carolle《船歌》最后那页时，全部弹pianissimo〔很弱〕，应该是fortis-simo〔很强〕，可是他弹pianissimo，人家听了也觉得是很大的髙潮，这是因为萧邦表达了那个意思。

一定要去感觉和声,第二乐章的andante是“行”，这个曲子有一种 一直在行走的感觉，而且要活跃一些，快一些，是有动作的“走”。要想象左手是大提琴，这个曲子从头到尾的低音部分，好比是中提琴和大提 琴不断的永远在那儿走。是用左手走，左手比右手重要。我最喜欢谱子 上什么记号都没有，就像斯卡拉蒂原谱,给你很多的自由，譬如这是repeat〔重复〕，两次可以做得完全不同。问题是怎么去安排去组织,可以 有很多不同的办法。每次转调时，或转调中，那是最重要的,转到了那个 调，可以放松一点。要使人注意和声的变化，要有非常微妙的感觉，有时 要轻一点才能使人知道，有时则要响一点，但一定要有趣味，对和声有 很敏锐的感觉。

第三乐章更像斯卡拉蒂,音乐一定要性格化,所有段落都有性格， 在讲什么故事。不要看到brilliance〔辉煌〕就快，快的速度都是一个样， 那就没有什么音乐可讲。我解释音乐很自由，可是自由里头一定要有个 脉搏，那个脉搏不能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