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课录二： 莫扎特

莫扎特 《C大调钢琴奏鸣曲》（作品三三o号）

像你这样演奏，假如在比赛时听到你这么弹，给我出了很大难题。 很明显你很有才能，很多地方的感觉是对的，但有的地方简直令人非常 痛苦。我会具体给你解释。当然有些东西不是你的错，凡是谱子上印的小写的forte〔强〕或piano〔弱〕，不是莫扎特原稿上的，是第一个编辑 出版时加上去的。一般来讲, 对这些不要去看，根本不应去看。大写的 forte或piano是莫扎特原稿上有的，那才是莫扎特真正的意思。其他那些都靠不住。现在新版本已经把后人加上去的那些都取消了。你很认真,谱子上怎么写就怎么弹，而且是尽力做到，这个态度很好，可是你的谱子版本很差，结果不管对的错的都认真做到。总之，出发点是好的，结果却不好。另外有些是对莫扎特的误解,你对莫扎特的articulation〔断句、点读、分句〕都很注意,这一点很好，很重要，一般人不注意这些，可 是怎么去理解莫扎特的articulation,得好好研究一番。

曲子一开始，要注意，不能有重音〔accent〕，应该有弹性，有皮球弹起来的那种感觉。这个毛病,几乎所有的人都犯。莫扎特最不喜欢这种重音,重音一般都应该是温柔的，绝不会是硬的，硬的声音很难听。此外，注意forte-Piano〔强即转弱〕有很多不同的forte-piano,有很多不 是dynamic〔力度〕的forte-piano,而是感情上的forte-piano。要明白 每个forte - piano都不一样，一定要把背后那种心理表现出来，不然，音乐就是死的机械的。

莫扎特的articolation每一个小节都有，很复杂，要很自然的做到， 而没有articulation又不行，就不是莫扎特的文法,不是莫扎特的语言， 这种articulation表现了莫扎特的特殊语言。

任何表情不能孤立去做,一定要有情绪上的感觉，要明白表情上是 什么意思，追求的是什么样的境界。

我刚到波兰的时候，也犯跟你一样的毛病’谱子上写的forte或piano，就当做圣经，一看见forte〔强〕，就弹成fortisimo〔很强〕；一看见 Piano〔弱〕，就弹成pianissimo〔很弱〕。于是老师就对我说:对你来讲， 最好谱子上什么都没有，然后按你自然的音乐感去弹，一定会是对的。 谱上写的，你一做就一定夸张。这是经验之谈。最好把谱上那些东西都 忘掉，凭自己的音乐感去好好感觉，就会对的。我现在最喜欢看什么都 没有的谱子，给我最大的自由，凭自然的音乐感去弹，不大会犯错误。

这第二乐章是andante cantabile〔如歌的行板〕，很美。最难的是 不要一有表情就慢下来，应该是连续不断的一浪推一浪,永远在说话。 碰到小调，一般人都慢下来，可是这地方恰恰相反，因为这个句子特别 长，左手似乎是小提琴，是个很好的线条，音乐是清明恬静。然后像吹来 一阵微风，里头有点凉气。最后不要慢下来，好像还在梦里。要注意,没 有一个音符是死的，都是活的。永远记住，所有的旋律总是以整个旋律 作为一个整体，不要在一个一个音符上做表情,那样，句子都断掉了，弹 的时跨要充满表情，但一定要自然。

第三乐章是allegretto〔快板〕，你弹得令人痛苦，弹了很多重音, 很可怕。此外，要注意感情上的forte-piano〔强即转弱〕三个问句，每 一句比前一句要迫切，然后是无可奈何的回答。总之,要靠自己的音乐 感去体会,千万不要去做，这样，往往会过或不及,使人感到很不自然。

《F大调钢琴奏鸣曲》（作品五三三号）

很好，弹得很好，天生的感觉好得不得了，那么小的孩子弹那么难 的奏鸣曲，真是很惊人。不过你用的乐谱，版本不好，有的地方弹得不好 是版本关系。

一开始第三小节的C音,不要像第一小节开始的C音那么重，要有; 点变化，要有很自然的感觉。第六小节开始并没有写crescendo〔渐强〕，这是个版本问题，原来的版本是没有的，其实道理很简单,这儿 cromatico〔半音〕土去的时候,会很自然的有点crescendo感觉，但千万 不能故意按照crescendo去弹,那就太过了，趣味就不对。此外，你的手 指很灵巧，弹得很清楚，这很好,但这儿实际上是一种弦乐的味道,弹得 还要更歌唱一点，稍微再legato〔连奏〕一点。往下去时，每句句尾,都 不要有重音，因为那不是加强，是一种犹豫的感觉。有些地方要去想象， 在四十小节以前的几句，左手弹的低音部分好像是弦乐四重奏里的大 提琴，中间那一档则是第二小提琴和中提琴，右手弹的那部分则是第一 小提琴，弹的时候一定要有弦乐四重奏的感觉。

这个奏鸣曲是莫扎特后期作品，那时他正在重新研究巴赫和韩德 尔，所以里头有很多对位，这个曲子跟莫扎特的一般作品很不一样，比 较tough,就是结实的感觉。有些地方又有点像力Jupiter Symphony 《“朱庇特”交响曲》的感觉，气派很大。

这个曲子是一会儿是很有信心,体现在左手上，但只是一刹那的感 觉,一会儿又犹豫不决，基本体现在右手上。弹的时候要意识到左手的 重要，有时候左手一样重要,甚至更重要。再有，莫扎特的音符很麻烦， 每个音符长一点短一点，都不行,要恰到好处,很准确。整个乐章都是在 争论不休中进行，此起彼伏，没什么髙潮。许多地方不要故意的去弹 crescendo,顺着线条自然发展,一直到结尾,才是高潮。

第二乐章是Andante〔行板〕，是莫扎特所有奏鸣曲慢乐章中最精 彩的一个。应该去听听勃拉姆斯的《第二交响曲》，那个交响曲的第一 乐章D大调，全部由莫扎特的这个乐章化出来的。这个曲子有很多很妙 的东西,李斯特的奏鸣曲中间有一段,也是从莫扎特这个慢乐章里来的 (注意第十九到第二十二小节和第八十七到第九十小节）。欧洲有个大 画家，叫El Greco*,他的画也是这种感觉。

*艾尔.格列村（一九四-六一四），画家、雕刻家、建筑跸，生于希腊克利特岛，后定居于西班牙。

这个主题非常难弹，第二小节开始写着forte-piano〔强即转弱〕， 这种加重是一种表情的加重，不是简简单单声音上的加重，主题的性格 主要在和声上,有种非常无可奈何的感觉。这个乐章的头两节最难弹， 在心理上要有那种感觉——要到达某个地方但又达不到的那种感觉。 要弹得好比是从内心里唱出来的。这个乐章真是对钢琴家的考验，很多 东西一定要有方向性，否则就像坐了下来，没有什么发展。尤其是开始 四个小节，非常重要，这四个小节说了很多话，发生了很多事情。后面的音乐都是从这儿发展来的。这儿的左手不能软掉，要有一定的张力,钢琴 是种很可怜的乐器，钢琴上无法做出很多Vibrato〔颤动〕，声音一出来就完了。第十九到二十二小节的和声很重要，一定要用耳朵去听去感觉，主要是听左手的和声。我们中国人总是只知道旋律，不知道和声。这 儿，没有和声就断气了！从第十九到二十一这三个小节里的三句，整个是一个长句子，但里面的三句，不能弹得一样，每句的开始不要有重音， 这三句是前浪推后浪,很自然很高贵。莫扎特的音乐全是微妙的心理变 化,很多音符看起来很简单,都是一样的音符，弹起来要完全不同，主要 是音符后面有一种微妙的心理变化，所以真要弹出味道来，非常难。第二十三小节开始的那几句，应该去听听勃拉姆斯《第二交响曲》第一乐 章,勃拉姆斯的音乐里用了很多别的作曲家的东西,应该看看勃拉姆斯 是怎么把别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东西，从中可以学到很多，因为对所用原料的理解，勃拉姆斯都说清楚了。

要弹好这个作品，一定要对和声有非常敏锐的感觉，要弹好不是靠什么重音，而是要靠和声，靠对和声的理解、和声的发展--一个和弦到另外一个和弦是如何发展的。这些和声表示一种命运,永远在那儿不 可抗拒的行进。左手的和声尤其重要,有些是很不规则，比较自由；有些 比较规则，一定要设法把这些规则与不规则的东西弹得很有说服力。再有谱上写的forte-piano不是不对，而是说重要，但表示重要有很多办法,弹得特别轻也是表示重要,这样也会引起注意，使人特别注意去听，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一段最后这个句子不要慢下来,要弹得很温柔，非常大方。

第五十六小节的trill〔颤音〕不要弹,这是后人加的，这儿不弹trill 反而好。第四十七小节开始的这部分,不像是一般莫扎特的音乐，有一 种乐队效果的感觉,左手的和声就好像是trombone〔长号〕的声音。第 六十小节开始,左右手在争论，有弦乐的感觉。第七十到七十二小节并 非髙潮，争论了半天并没有胜利，不能弹得那么重。第九十一小节开始 的几句跟前面第二十四小节开始的几句正好相反，右手好比是长笛的 声音，孤零零冷嗖嗖的感觉，左手好比黑影子。

这个乐章真正的高潮在第——八小节，前面起伏不断,一直在往前 行进，始终未达到目的,到了第一一八小节,才是找到了归宿，这才是高 潮。第一二〇小节到结束,好像是一首诗到了结尾,再点一点，似乎有些惋惜的感觉！

总之，这个曲子都是由长长纵线条组成，怎样把这些线条组织得像 一个很大的建筑,真是很难很难,这确实是个很高深的曲子。

第三乐章是rondo〔回旋曲〕，莫扎特的音符看起来都很简单，都 差不多，千万不要都弹得一样，那就太机械。一定要注意趣味，轻重缓 急、抑扬顿挫都要恰到好处，也就是个比例问题。凡是半音阶的东西,都 ffl要，一定不能疏忽！第六十六、六十七小节是过门，可以自由一点，而 且需要自由，过门是在找，找到了就回家了。大调转到小调，又从小调转 回大调，都有一种心理因素,所以一定要从心理上去感受。还有凡是重复的地方，和声里头给了很多机会，可以去说不同故事,说得有声有色， 千万不要重复得千篇一律！这一段小调转回到大调时，好比开始从面纱 下逐渐出来。

最后一个乐章，莫扎特是先写好的，后来因为写了前面两个乐章， 干是就把rondo这乐章略加改易，加了最后的十二小节那一段；整个 rondo都是在髙音部发展，加上的十二小节全到了低音部，为的是与前 面两个乐章相配。最后那部分很妙，在低音部发展,左手很重要’表示一 种惋惜，一种慨叹，叹气的感觉！

《降B大调十二段变奏曲》（作品五00号）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曲子，有些地方很简单，但一定要按谱子去弹， 谱子上没写legato〔连奏〕，就不应弹成legato。然而，需要弹legato时一 定要弹legato，这样才会形成对比。弹的时候一定要会想象，有的地方 像木管乐器，如巴松管。再有，莫扎特曲子里的许多scale〔音阶〕或 arpeggio〔琶音〕那样的running passage〔快的段落〕，里面都隐藏 着旋律，自己的耳朵一定要听得很清楚，要把里面活龙活现看起来似乎 很简单，事实上却充满了各种不同表情的东西都表达出来，有时在哭， 有时在笑,这个曲子基本上是很开心的，当然也有哭的东西。

莫扎特的音乐里有很多是歌剧里的那种口吻，贝多芬、海顿也有。 然而’莫扎特有一种特殊的说话口吻,那是他的语言，像《红楼梦》里贾宝玉说话似的，有一种特殊语言，一种温柔，给人一种永远是欲言还休 的感觉，有时是幽默，有时是妩媚，总之,要注意歌唱时的那种呼吸。莫 扎特音乐里有一种自然的流动性,有时候前后句子每次都不一样，往往由于前一个句子是那样，后一个句子就要这样i有时候前一个句子比较 激动，后一个句子就会比较婉转；有时候却倒过来，尤其是variation 〔变奏〕，给你很多机会去说各种各样不同的话,很多句子看来都差不 多，弹的时候不能弹的太一样，一定要自然。

此外，要注意用手指去控制音乐,不是由音乐控制手指，大拇指永远容易弹响，一定要好好控制。很多情况其实是articulation的问题——句读清哳的问题，弹的时候一定要想象整个曲子像乐队，有的地 方像大提琴,有的地方像巴松管。注意，凡是staccato〔断奏〕上还有一 条线的地方，一定要弹得格外有表情，要eloquent〔富于表情〕，即要弹得富于表情,意味深长,很有味道，很感人。

我想京剧里的唱戏也是一个道理,所有艺术都一样,一招一式都很 讲究，真是千变万化，莫扎特音乐看起来很简单，其实里面隐藏着很多秘密。要让人感到和声，不一定非要弹得很响，可是要弹得significant 〔意味深长〕，把音符弹得有特殊意义。从根本上来讲,音乐上的东西， 是对每一种微妙的和声变化，使内心产生一种心理上的反映。如果能做 到这点，就是大艺术家了，但很少有人做到。好多人演奏莫扎特音乐^听 起来很枯燥，浪简单，好听是蛮好听，但似乎没有什么内涵，其实里面丰富极了！

最重要的是，莫扎特首先永远是个歌剧作曲家，音乐里头全是戏。 后面一大段的开始是四分音符，要绝对准确，不能多也不能少。莫扎特 的variation,〔变奏〕，经常是即兴的，弹的时候就要有即兴的感觉，好像在吹牛，吹到哪儿是哪儿,但要有本事吹。莫扎特的音乐，充满了各种各 样的幻想。我非常喜欢莫扎特的variation,就是这个原因，他的variation给你充分自由去发挥想象力，到最后，经过了前面千变万化的反复，回到原来地方时,要比以前更洒脱,好像一个人在街上吹口哨，不要太严肃。

《第二十一C大调钢琴协奏曲》（作品四六七号）

你钢琴弹得很好，也很活泼，充满了活力，可是离莫扎特还有一段 距离。

第一乐章Allegro〔快板〕

有些协奏曲,乐队开始的主题和钢琴进来的主题是一样的，可是这首协奏曲不一样，一开始乐队部分只是个引子，乐队好比问了三句，钢 琴进来时不要让人感觉到在弹钢琴,要让人觉得好像在说什么秘密话， 说点知心话。总之，不要让人感到有手指在那儿。钢琴进来时，每个句子 都要很自然，不要有accent〔重音〕；每句开始时，有点像中国人写毛笔 字，起笔时要“顿” 一下。

弹莫扎特的协奏曲，一定要看乐队部分，如果不研究乐队部分，基 本上还只是在弹钢琴,跟独奏一样，与协奏曲毫无关系。协奏曲，顾名思义，就是跟乐队协奏。莫扎特协奏曲乐队部分的很多地方，比钢琴重要， 往往乐队演奏的是主题，钢琴不过是伴奏。这个问题，不光是你，很多有 名的钢琴家也这样，好像在弹钢琴独奏,与莫扎特的协奏曲无关。

乐队是一个和声，钢琴进来时要很自然，这儿并不是髙潮，莫扎特 不是运动员，不是在那儿跑一百米二百米，好像跑到最高点。你的过门 不好，很明显与莫扎特音乐本身的性格没什么关系，这个过门是要发展 到主题上去。凡是这种过门，都可以即兴的弹,但一定要像讲故事似的 讲得合情合理’不要弹那么一大堆,好像很戏剧化。其实和声很简单，走 到这里是个大问号，然后一个圏子兜回来，主题也就出来了，所以过门 这个圈子不要兜得太远再回来。我解释这些,好像很b罗嗦，但很重要，明 白了，可以举一反三。知道在音乐上如何合情合理加点自己的东西进 去。记住，凡是协奏曲或者其他任何音乐里面，可以自己加点东西进去’ 但加的东西一定要与曲子的整体协调。莫扎特的每个协奏曲实际上是 一个戏，如果真是戏,那么插进去的东西与戏无关,观众会笑;可是在音 乐里，出现这种情况，很多人听了不以为怪，可我一听，就觉得很奇怪， 很别扭。

乐队部分要注意节奏,钢琴部分的til〔颤音〕，不要弹得很响，不 能弹得好像很得意,要弹得神秘点，左手要想到弦乐四重奏中的乐器。

莫扎特的音乐看起来很简单，可是,里面很多细微、曲折、婉转的地 方’不能弹得平铺直叙。你弹得很活泼，听起来很好听，但应该弹得更有 意思些。乐队是主题时,钢琴只是衬托一下，不能喧宾夺主。此外,一般 人有个习惯，上去的时候总是响起来，下来的时候总是轻下来，事实上， 往往相反。这儿上去时不要直着嗓子喊上去，往下时，要到另外一个主 题去,就绝对不能轻下来。总之，要有方向感。

你知道不知道这个主题（第——〇到——四小节）是从哪儿来的吗？是从《第四十交响曲》中来的，那是莫扎特最重要的作品之一,是悲剧性格。可是这个作品显然很乐观,兴髙采烈，主题出来，忽然转到g小 调，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莫扎特的音乐真是千娇百媚，要把这些美的东 西都表现出来,才是真正的莫扎特。

莫扎特音乐真是千变万化，看起来好像一样，可是要知道里面的不 同，有时候是更加的staccato〔断音〕，有时候就没有那么staccato，这要 看在什么地方，不是一律的staccato,或者是一律的legato〔连音〕，此 夕卜，staccato或legato里面有很多不同的层次，这些就要从音乐本身的 内容里去理解,尤其要从和声里去理解,和声往往是很重要的因素。

音乐里的高潮不仅仅是轻响的问题，而是心里要感觉到高潮。欧洲 的音乐一直发展到近代的勋伯格的无调性音乐为止，在调性音乐里，基 本上给人一种满足感，到了一个地方使人感到终于到了。可是一定要很 小心，这似乎有点不可捉摸，譬如说从subdominant〔次属音〕到tonic 〔主音〕或从dominant〔属音〕到主音，有很多这类东西，有很多音乐 上的起落，都是这些东西，而且里面有很多层次6但是如果很多山峰都 一样高，看起来就一点没意思。事实上，真正的高峰只有几个,要很明显 的知道什么是最高的高峰，什么是次高峰等等。也就是要抓住整个曲子 的架构，听的人会自然而然有一种满足感。太多的高潮等于没有高潮。 总之,对高潮要很吝啬,要很清楚的知道什么地方才是高潮。

记住,没有一个琶音或者音阶里面不隐藏着旋律的，所以绝对不能 机械的去弹。

第二乐章Andante〔行板〕

这一乐章与上一乐章有关联,很明显是上一乐章结尾延伸过来的。 弹这个乐章，如果是跟乐队合作，第一件事一定要告知乐队指挥，乐队 的pizzicato〔拨音〕要作为旋律来演奏，不要作为伴奏来演奏。如果把 底下这条线，即大提琴、低音提琴等等,作为旋律来演奏,乐队会感到很 大乐趣，同时整个音乐也就很自然的一气呵成。一般人只知道注意上面 那条线，底下的也就是乐队,只是跟，那一点意思都没有。事实上，乐队: 是带头的，钢琴是跟着走。弹琴的一定要知道乐队应该怎么做，自己对) 整个乐章怎么理解。这个乐曲的性格，应该有行进髙歌的感觉。

这个协奏曲有点像格鲁克的歌剧《伊菲姬妮》，歌剧的主 题就是希腊的悲剧，应该去听听里面的aria〔咏叹调〕。莫扎特这个协奏曲的第二乐章虽然是F大调，好像不是悲伤的，事实上，里面是阳光普照，同时又是悲剧。希腊的悲剧都有很恐怖的故事，可是最后的结局 会使人感到一种升华，一点伤感怜悯也没有。这个乐章就像意大利最伟 大的歌唱家Cailas〔卡拉斯〕唱的凯鲁比尼*的歌剧Mectea《梅迪亚》那也是个希腊的悲剧。总之，两种东西都存在,一边阳光明媚,一边是那么的悲惨。我为什么强调这儿Pizzicato〔拨音〕的重要,这就好比这个 曲子的脉搏,这脉搏就有一种悲剧的震撼力，所以不能弹得太慢。有一 个瑞典的电影,讲一个爱情故事，拿这段音乐作为配乐,我认为把莫扎 特音乐庸俗化了，莫扎特这曲子要高得多！整个曲子的境界就像Callas 唱的希腊悲剧《梅迪亚》：希腊式的建筑，蓝蓝的天，山顶上洁白的柱 子，向上天伸去，与天连成一片，很高远，使人感到胸襟开阔，心旷神怡。 希腊的悲剧里面很多凄凉、悲惨的场面，然而表演的方式却是很象征， 看了会使人感到一种升华，感到悲剧中充满了灿烂的阳光，好像是来自 极乐世界。这个乐章就是这种境界。

*凯鲁比尼（一九六o——八四二），意大利作曲家。

这第二乐章是andante〔行板〕，一直在走，给你一种永远一直在行 进’没有任何选择余地,好比象棋中过河的卒子，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后 退，有一种不可抗拒的要往前行进的意念,这是莫扎特音乐里最大的悲 剧性。莫扎特知道人生就是这样往前走，时间是永远往前的，好像是种 商然界的力量。所以我说左手的Pizzicato〔拨音〕要作为旋律来弹，要 一直往前，不能拖泥带水，否则这个曲子的格调就给拉下来了。弹琴的人一定要听乐队，假如你真的彻底理解了这个曲子，了解了 钢琴和乐队怎样组合，那么以后跟乐队合作就很辛苦’每一次弹都会很 S 痛苦，因为永远不会觉得满足，会很认真的对乐队提出各种要求，有些指挥就会觉得很麻烦，很讨厌,你就一辈子很痛苦。所以有时候人糊涂点好,过日子容易。我们真的知道了，要认真对待，这就很难很难。现在我在这儿,没办法,只好告诉你音乐应该是什么样的丨第二乐章的后面

一部分是这个曲子最慷慨激昂的，问得是那么的迫切，中国的戏曲里有 很多这种东西,屈原的《天问》就是这个味道，所以我说很悲剧性。

这个乐章的结尾的好像是天上飞来的音乐，到了另一个世界，那里有很多很多东西,什么牛郎织女的故事等等，都可以去想象，境界很高远，没有一点感伤情调，更不是什么夜曲。

第三乐章Allegro Vivace Assai〔很活泼的快板〕

这个乐章是很活泼的快板，不是急板，基本上是快板。弹出句子时， 要自然，起拍很重要，但不能有重音。有些音阶进来时，不要太实，要虚 一点，音阶上行时要放松，换和声时要有透气的感觉，假如弹得太实，会使人有匆忙的感觉。有些地方要多一点歌唱性，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此外，注意和声都在左手，右手八度音阶上行时不要弹得太响，不要 一下子就到高潮，有时不是髙潮而是一种迷路的感觉。还有，钢琴在开始进来时，注意左手是non-legato〔不要弹成连音〕，pedal〔踩蹯板〕 不能太多，要靠手指。

Lily Krauss〔莉莉•克劳斯〕的cadenza〔华彩段〕不行，没有意思，应该找一个好的cadenza。这个乐章的cadenza不应很长，应是短小精焊而且很轻盈，结束时乐队进来时是很轻的,所以不应有粗而响的感觉。最后一部分要弹得比任何时候更升华，更轻灵,甚至可以稍微快一 点,要弹得轻得不得了，好像身轻如燕。结尾时没有crescendo〔渐强〕， 而是突然的强！最后的三个音是强的。在那以前全是pianisimo〔最 弱〕，而且全靠手指,不要用Pedal〔踏板〕，每个音符都要弹得像珠子一 样，记住，不要像弹音阶似的又响又过癮，好像很漂亮。应该想到这些音符是什么颜色。结尾那段就像孙悟空在花果山，忽然小猴子一下子全跑 光了，躲起来了，就是那种境界。孙悟空是疯疯癫癫，什么戏法都能变， 莫扎特也是什么戏法都能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