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子之心是做人弹琴的准则 (2001)
- Feb 12,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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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杨非对谈
原载 二00一年九 月 二十七日
从英国回来的傅聪,身着棕黄色中式丝绸外套雪靠在沙发上量和而 友#的笑着,半长的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烟斗放在茶几上,似乎还 有佘热^他似乎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
虽然秋天刚刚到,傅雇却戴着毛线手套,不是因为冷,而是手病。对 于一位铜琴家来说,多年的手病折磨,无疑是一场梦魇,幸而双手终于 重新轻盈起来^一一那位医生可能以为只是挽救了一个病人的手指,却 不知道同时为听众带来了福音。这位被《时代周刊》誉为“当今世界最 伟大的钢琴家之一”的“钢琴诗人”,终于又可以自由弹奏。
九月二十八日傅聪巳在长沙举办了一场独奏音乐会,十月二哥将 在北京保利剧院举行独奏音乐会,十月十二哥和十九日还分别在广州 和上海举办独奏会。为了准备这些纪念父母逝世三十五周年的音乐会? 也为了在准备音乐会前饱览梦寐以求的黄山美景,傅聪于九月中旬就 飞到了北京。
写傅聪似乎不能不提他父亲傅雷和著名的《傅雷家书》,这本书让 傅雷的家庭成为中国最为著名的知识分子家庭。今年是傅雷夫妇离世 三十五周年。十月二日是农历八月十六日,中秋节的第二天,傅聪的这 场演出也是对父母的一种追思白
可能谁也说不清傅聪对这片土地怀有怎样的复杂情感。四年前的 北京国际音乐节上,这位近十年未回国演出的钢琴家登台时,抚摸着铜 琴停顿了许久,他流泪了 !
傅聪的确善感,讲话低沉,语速缓慢;但说到激动处,嗓音全突然高 亢起来,有时他又会突然间变得伤感,头靠在沙发上,沉重的喘气。他的 弟弟,傅敏,-位特级教师,坐在一旁,身体前倾,眼晴关切的看着他哥 哥,此情此景,令人难忘。
比赛和音乐是两回事
杨:您这次回国演出,离上次已经有两年了,是不是感觉有些不同?
傅:我在英国是在一个与世无争的环境里,非常安静。一回来就感 觉这里充满了活力,非常强烈,以至于让我有一点害怕(笑〉。现在中国 人真是很能干,在世界各地,在美国,我都见到那么多聪明、有能力的中 国人。二十一世纪是中国人的世纪,这我相信。
杨:这几年不少中国年轻人在国际钢琴比赛上获奖乡比如李云迪、 陈萨,还有朗朗,所以有一种说法:中国的钢琴世纪到来了,您怎么看待 这个现象?
傅:年轻一代好的钢琴家在中国已经很多很多,不仅有你刚才说 的,国外还有一些非常不错的,比如安宁,在布鲁塞尔举行的彳尹丽莎白 女王国际钢琴大赛上我听过,非常好,那次他拿第三,我认为应该拿第 一。还有在波士顿的音乐学院我上大课的时候,有几个中国孩子真是精 彩,技巧辉煌得不得了。
杨:您会不会有一种被后来人超过的紧迫感?
傅:我很高兴能被后来人超过,而且应该被超过。他们先天有比我 好得多的条件,他们的基础训练,也就是童子功,远远比我们那个时候 要好,即使在我那一代里面,我也是比较落后的。我可以说是半路出家, 十七岁才真正的下功夫,而且技巧上一直都没有受过科班训练,完全没 有基础,现在想起来近乎荒唐(笑)。而现在,不光是中国人,全世界的 年轻一代,技巧都好得不得了。听比赛的时候有时候听得都发傻。不过, 这跟音乐是两回事情,好的音乐还是很少。
杨:您所说的好音乐是指什么?
傅:对音乐内涵的真正理解,而且是真正的有个性,有创造性。这种
创造性并不是随心所欲的,是有道理的,是真正懂了音乐之后的创造^这不 是一朝一夕做得到的,是一辈子的学问。
教学最重要的不是教什么,而是教为什么
杨:您有没有听到过李云迪他们现场的溃奏?
傅:李云迪我没有直接听过,只听过录音,听录音不能作准。陈萨上 过我的课。朗朗我最近在英国听过,好得不得了,了不起!他已经是一个 出类拔萃的钢琴家。
杨:您经常给学生上课吗?教授学生的乐趣和溃奏的乐趣应该很不 相同吧!
傅:大课很多^一瓜犯时巧333,国内一般翻译为大师班课,我的学 生一般都是年轻的非常优秀的钢琴家。其实我觉得我不能说是在 “教”,很多学生都说我很特别,因为我只是把自己看成比他们多一点 经验的、年纪大一点的同行,我们一起去发掘音乐中的奥秘。我认为教 学最重要的不是教什么,而是教为什么。音乐和其他艺术不一样的地方 在于:乐谱是死的,演奏家可以有很大的空间去诠释,不同的诠释可能 同样合理,同样有说服力,当然要有一定的文法和根据,不能乱来。这就 是学问。
人越老,知道得越多辈越紧张
丨杨:您现在上台演出之前还会不会感到紧张?
傅:永远是紧张的,怎么会不紧张?我想大部分人总是紧张的,而且 我觉得不紧张不见得是好事,有些人好像是铁打的,什么都不怕,我觉 得艺术家应该是叭企161^6,中文翻译大致应该是“敏感的”,但这个 词也不完全准确。
是不是每次对于自己?寅奏的好坏都无法估计? 是,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0
:记得有个关于您的故事,说一家公司前一天演出给您偷偷的录 了音,结果非常好,告诉您第二天正式录音,结果却不好了。
傅:这就是“本末倒置”、因为你的目的是要录好,你就对音乐不够 忠诚,所以马上出毛病。音乐这个东西就是可遇而不可求,需要全心全 意的投入,置成败胜负于度外。我曾经说过我是音乐的奴隶,就是这个
意思。因为是音乐的奴隶,所以必须战战兢兢。音乐永远是一座高山,一 个年轻人往往什么都不怕,因为就知道这么一点;知道得越多,就会觉 得音乐又高又远又伟大,永远都让人仰望。这就回到刚才你说的那个问 题^为什么上台这么多年,还紧张?因为越老越紧张(笑〉。
中国是特别诗意的民族,跟萧邦特别接近
杨:听说您这次演出的曲目就有当初您在萧邦国际钢琴比赛获奖 时弹奏的作品?
傅:没有,现在大家还是经常谈到我获奖的往事,我觉得,五十年前 的我和现在的我已经相差很远很远了,恐怕已经没有多大关系了。
杨:您被称为“萧邦作品真正的诠释者”,中国文化的背景对于这 种诠释有没有帮助呢?
傅:不论是中国人、波兰人、俄国人、还是美国人,-可能任何民族都 有天性跟萧邦非常接近的人,不过我觉得中国确实是一个特别诗意的 民族,中国人跟萧邦特别接近。 「
杨:您很早就已经是这个大赛的评委了,不过,有没有一种可能,现 在再让您参加比瞎的话,会不会可能得不了奖啦?
傅:那是一定的。比如说,我认为萧邦去世之后雪对萧邦音乐最伟大 的诠释者,是法国的科尔托。我们都说如果他来参加比赛的话,绝对过 不了第一轮。他出错的地方实在太多啦。有的年轻人听了说,原来他是 这个样子的,羞得很,比学生都差,但是他在音乐上的理解,对萧邦灵魂 的掌握,到现在为止,还是最高的。
赤子之心是做入弹琴的准则
杨:您经常提到“赤子之心”四个字,这是不是您做人弹琴的准则? 傅:是呀,如果你的琴声很纯洁的发自内心,就天然有一种感染力。 我父亲经常说:真彳成第一,感人的音乐一定是真1成的。有的人可以弹得 很华丽很漂亮,你也会欣赏,但被感动是另外一回事情。科尔托就是这 样,他有很多毛病,但他真是感人。
杨:保持这颗赤子之心,在今天的社会是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心,从来没有丧失对音乐的忠诚,他们都是非常成功的艺术家,一个是鲁 普,一个是阿格丽琪。-我给你讲干故事,鲁普有一次音乐会上演奏协奏 曲,那天是他五十岁的生日。草二天他打电话给我说:聪,你一定要告诉 我,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昨天晚上的演奏?我说,我没说什么呀。他说:我 太了解你了,因为我演出后你来后台,却不像平常那么热情。我就说,音 乐嘛,见仁见智,有些地方我有些不同的看法而已.他就说,哎呀你这个 人怎么还这么啰嗦。最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肺腑之言:-聪,你知道吗? ^0^0^7切立3瓜6 30^^12!意思是大家什么都不对我说。他这话是很 伤心的,因为他已经是大师,观在已经到了没有人敢跟他说什么了。我 从他的话想到鲁宾斯坦弹的一首乐曲,最后一个音符总是错的,唱片上 也是错的,因为那个音符他看错了,可是这一辈子都没有人敢告诉他。 这也是很可悲的。鲁普知道我是一个真诚的人,如果不热情,一定有意 见,如果有意见雪他一定要听,虽然这个意见可能我们争〗;主到死他都会 不同意。不过,这样的艺术家是难得的,并不很多,可能大部分成功的艺 术家,听到批评的第一'反应是反感。
艺术家最重要的是勇气
杨:如果让您重新选择职业,您还会选择钢琴吗?
傅:我有时候在想,我应该很早就去搞指挥,现在已经太晚了。年轻 的时候因为战乱、因为老师的问题、因为对父亲的逆反,我曾经有一段 “浪子”生活,错过了技巧上来讲很重要的年龄,所以一辈子练琴都很 辛苦,比一般人要多花很多时间。搞指挥,我就不用在技巧上那么辛苦, 可以纯粹的去搞音乐。但为什么我没有这么做呢?可能是因为当指挥要 学会处理人事关系,这一点我是不行的〈笑 杨:您的性格跟您父亲像不像?
傅:是有很多相像的部分,但我也有我母亲的一部分。
杨:更温和的那一部分。
傅:对,我父亲也不是说心硬,他有时候为了原则可以斩钉截铁,而 我有点像我妈妈,很容易心软?我'^格里矛盾的东西要多一些。
杨: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天分?勤奋? 一颗 敏感而善良的心?还是思想?
傅:可能这些都需要……(沉默良久),但是现在我觉得,也许最重 要的是勇气,能够坚持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永远表里如^',这很难做 到,因为这个社会天天在教你说谎,包括在音乐上也是如此。一九八五 年我给萧邦国际钢琴比赛做评委的时候,评委会主席是一个非常杈威 的萧邦专家,在听比赛的时候,我注意到一首《夜曲》里面有一个踏板 的处理,没有一个年轻人是按照乐谱来做的。我就问这位专家,为什么 他们不照着做。他叹了一口气说:“可能他们不知道5也可能他们知道, 但不知道怎么去做号或者是知道该怎么做,伹不一定敢做,因为大部分 评委不知道。”现在我教学生时也提醒他们,如果你们这里要忠于作曲 家的原意,去参加比赛可能会减分。有很多传统或者某些人的做法已经 成为一种习惯,要敢于不顾一切,只忠于艺术,真的彳艮难。不过,说到勇 气,我也是感慨很多,我最近看了一些散文,谈到古代流放东北的那些 文人,你说,说真话哪里有那么容易,这不是个人的问题,会牵连到朋友 妻儿,所以,又能说什么是勇气?……我有时候只能躲在家里搞自己的 学问,不要管太多的事情。在这一点上,我和我爸爸很像,对世态炎凉感 受特别深,但是又丢不掉对艺术对真理的执着,所以活得很苦。
杨:有关您的这个家庭,已经有《傅雷家书》、《与傅聪、谈音乐》等 不少种了,您会不会把自己的经历和感受再写一本书出来?
傅:我自己不想再写了,我胡说八道已经够多的了,到处都是我乱 说的话,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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