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灵的莫扎特，悲剧的莫扎特（1991）

与陈国修、崔光宙对谈

轻灵的莫扎特悲剧的莫扎特

钢琴大师傅聪近年来勤于钻研莫扎特的铜琴协奏盏，由于他的才 情再加上中国人特有的诗意，对于莫扎特的体会与诠释自然较其他铜 琴家更深了一层，相信凡听过傅聪的莫扎特协奏岳唱片的爱乐者，一定 都可体会得出。傅聪大师此次翩然抵台，本刊两位名乐评人陈国修先生 和崔光宙教授与傅聪做了一次关于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的“深度”对谈号 大师唱作具佳，谈笑风生，对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如数家珍，对莫扎特 钢琴协奏曲的见解更是独树一帜，值得爱乐人士参考。为忠实传达大师 的看法，此次访谈以对话形式刊出。读者或许可以不同意傅聪先生对莫 扎特的诠释观点，但绝-不能镨过这篇访谈，因为这绝对是钢琴大师的一 家之言。

莫扎特的小调作品有一种宿命感

陈:傅先生，贝多芬说他最喜欢莫扎特的两首钢琴协奏曲，一首是己 小调（第二十号），另一首是0小调（第二十四号〉。莫扎特用小调写成 的钢琴协奏曲只有两首。您是否觉得其中有什么特殊意义？贝多芬特别 喜欢的原因是什么？贝多芬甚至为3小调写了装饰奏。

傅：贝多芬所以特别喜欢这两首钢琴协奏曲，以3小调来说立贝多芬 的曲子都没有像这首山』、调那么戏剧化,而且这两首曲子蛮符合贝多芬 的时代背景（这两首曲子是超越莫扎特当时时代的）。不过莫扎特其他 的钢琴协奏曲，虽不以小调为曲名，但却有许多协奏曲的第二乐章是小

调。像第二十二号，匕，482的第二乐章就是。小调，我甚至认为这个乐章 包含了第二十四号，匕.491中所有的种子，仿佛莫扎特觉得光写匕.482 还不够，又重新将之发挥为最伟大的钢琴协奏曲。这两首钢琴协奏曲我 也非常喜欢，尤其是。小调，我觉得那是登峰造极的作品。可是我不觉得 这两首作品超越了莫扎特的其他钢琴协奏曲。

莫扎特的小调作品有一种特殊的6131150〔宿命〕，好像有种宿命 的感觉。山』、丨周没有那么强，但0小调有很强烈的宿命感4小调是个非常 戏剧化的作品；0小调则是很悲剧性的，让人从一开始，自始至终，都有 悲剧的感觉，也许其中有一丝曙光出现，但基本上都是要“下地狱”的。 3小调的最后是0大调，有一种解放的感觉，我想也许这正是贝多芬特 别喜欢3小调的原因。

崔：贝多芬的曲子好像有个“公式”。

傅:像贝多芬《0小调交响曲》的最后不就是胜利吗？由叫、调转向 〇大调。也许莫扎特的3小调正符合贝多芬的胃口，因此贝多芬才特别 为其写了装饰奏。不过贝多芬与莫扎特仍有所不同，像莫扎特的0大调 结束时，是一个很热闹的歌剧，是一种解放，和贝多芬那种经奋斗后的 精神胜利文是不同的两种境界。我觉得无论削、调或者。小调，其中有那 种&1^^16口。6〔动荡〕，对我来说都超越了贝多芬。同样是。小调写成的 协奏曲，贝多芬的悲剧性很明显〈傅先生哼了一小段贝多芬的^小调 《第三钢琴协奏曲》'幵头的管弦乐部分〉，莫扎特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苍 茫（哼了一段莫扎特《^小调钢琴协奏曲》的开头〉。贝多芬的悲剧性是 一种确+切的戏剧性，是一种抓得住的感觉5莫扎特则不然雪莫扎特要大 得多^小调的开始，对我来说，可说是没有比这更神秘的音

乐了，是一 种永久的问号，而且003吐3乜0！1〔转调〕在八个小节内就转了好多次。 莫扎特的边『0031化〔半音〕是贝多芬所没有的。

崔：您有没有听过富特万格勒指挥的莫扎特制小调钢琴协奏曲》？

傅:有这个版本吗？我可以想象富特万格勒的指挥真是不得了。钢 琴谁来弹都没关系，我非常想听这个版本。富特万格勒在指挥贝多芬 《“皇帝”钢琴协奏曲》时，钢琴由23雨诂也虹〔埃德温-菲舍尔〕 弹，前面的加姐〔总奏〕听来，那真是60碑101〔皇帝〕，真是辉煌。我相 信第一乐章一定相当的快。

崔：富特万格勒对每个转调都做出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来。

地。

陈：《0小调钢琴协奏曲》有一个匚此0！^⑶！'200〔克利福特.柯 曾〕与86句3爪也801160〔本杰明.布里顿〕合作的版本，不知您听过没 有？

傅:那个版本我倒没听过，不过我可以想象柯曾怎么弹。

陈:一开始就很慢，很有悲剧性，是非常戏剧化的版本。

傅:我和布里顿合作过多次，我知道他的音乐感是朝什么方向的。 陈:能否请您谈得更深入些？布里顿也是一位伟大的作曲家，他录 得唱片以巴赫为多，如《勃兰登堡协奏曲》，020匸八出品。布里顿指挥 的莫扎特交响曲录有第二十五号、第二十九号和第四十号，另外就是与 柯曾合作的钢琴协奏曲。您觉得布里顿对于莫扎特的观点如何？

“温吞水”不是好音乐

傅：我从未与布里顿合作过莫扎特，不过我知道他对音乐的观点。 我最熟悉他弹的舒柏特，他弹的舒柏特真是好极了。我最不喜欢弹音乐 时，一到要做表情时速度就慢下来，尤其在句子结尾时。像06^13 ^00^6〔杰拉尔德‘莫尔〕弹伴奏时，结束时总是慢下来。布里顿则不 然，句子是一直到底的，从来不会有松下来的感觉。以舒'柏特的《冬之 旅》和《美丽的磨坊少女》来说，他的士3031化〔戏剧化〕是一直到底 的，从来没有慢下来的。布里顿永远抓住音乐的爪655386〔要旨〕，他的 ^^3^3^16^〔特性〕也一直要维持。富特万格勒也是如此，有些人总是说 富特万格勒是如何的慢,可是他快的时候才了不起台听他的《莱奥诺拉 第三序曲》就知道，一直到最后，筒直像狂风暴雨，发疯一样，真是不得 了！我想音乐的风格跟人天生的气质有关5有些人的天生气质就大，感 觉上不需要把音乐做得特别温暖。伟大的音乐家应该是火热的时候非 常火热，冰冷的时候就非常冰冷乞不大有“温吞水”的音乐，“温吞水” 的音乐不是好音乐，许多演奏家把音乐“温吞化”，因为他们自己达不 到那种垃甘印七故〔艺术的激情〕。大作曲家的音乐都有种爪655386。

崔：如小调的第二乐章⑴爪3加6〔浪漫曲〕，我就觉得一开始就像 天堂一样美，但是到了中间那一段霎感觉就是“心慌意乱”，这是不是您 刚才讲的那种感觉？

傅：我对这段印030白的理解和一般人的理解不大相同。为什么 呢？我觉得莫扎特写每首曲子都有特殊意义。乐谱上的说明是“印- 爪3加6 131甘16杜0 3113汝6乂6”〔浪漫曲，二二拍子的小广板〕，与舒曼 《降2大调五重奏》的第二乐章中的3113汝…6相同（哼了 一段舒曼的 五重奏音乐），虽然是四拍子，但是有两个重拍，不是四个重拍。若是死 死的弹成四拍子，文法上就不通,而且音乐也断掉了。音乐虽然有时要 给人死的感觉，但不是“死”的死，而是“活”的死。印爪3加6是3113 乜『…6 (哼了一段10111200的开头〉，是一小节两个重拍，但是大部分的 演奏都是一个小节四拍子〈傅先生以一小节四个拍子的方式哼出⑴-

0犯沉6的开始〉。

崔：这样子的音乐听起来很笨。

陈：仿佛很“优雅”的样子。

莫扎特的音乐要讲“完美的平衡”

傅：还有一点,这乐章的线条最重要是头几个音符，在那几个半音 打转，其他则顺此一直下来。此外,莫扎特所有作品都是如此，假如有一 个非常戏剧性的第一乐章，一定会在第二乐章来个特别强烈的对比。莫 扎特这个『0030臼特别虚无缥缈,不像贝多芬的第二乐章那样深沉、崇 高、庄严。莫扎特音乐是讲说！3丑臼〔平衡〕』6过6过6313006〔完美的平 衡〕，一种本能的平衡。因此莫扎特的扣爪如。6在整个协奏曲中仿佛是 沙漠中的绿洲，第三乐章又是不得了的&〔戏剧化〕。第一乐章 结束时（哼了 一段第一乐章结束时的乐段〉，还是很恐怖。第二乐章开 始时简直天真烂漫到纯真无邪的地步，不能让人感到里面刻画得很多， 一慢下来就会让人感到刻画很深。第二乐章的主题乐句是一泻千里的 长句，若是弹得太慢,再加上!'6963〖〔反复〕甚多，会让人感到莫扎特太 罗嗦。还有，扣爪3^：6的主题乐句若是弹成两拍子，会让人感觉到音乐 像丝绸般的圆润，而弹成四拍子，一下去马上就“方”了。另外，扣- 030。6的第二乐章的中段部分,莫扎特并没有说要改变匕四卯〔速度〕。

崔：可是通常演奏者都会加快，加快后听来很奇怪，与前段完全不 翻。

傅：他们的弹法是以对贝多芬的理解来理解莫扎特。

崔：我们那时在作版本比较时，比到这里，每个版本都“死”掉，前

面本来很漂亮，到中间都不对了。

傅：贝多芬的对比是很明显的，莫扎特的对比则是自然的。-好的莫 扎特音乐应是完全自然的。在『003加6中,从中段转入第一段的再现时 (从十六分音符变成三连音，再逐渐转入），是很自然的，完全是一根线 条。中间的大风暴过去,就又雨过天晴。莫扎特的音乐是天衣无缝，只要 一改变160^0〔速度〕，就一定会有中国人所谓的制斧凿野之痕。

崔:这个地方连鲁宾斯坦都失败了。

陈:您想，贝多芬自己弹到这里时，他会怎么办？会用他自己的音乐 去诠释吗？

好的音乐要有说服力

傅：贝多芬是个伟大的音乐家，他的作品就有特殊性格。他弹莫扎 特，那是我们这些凡人所能想象的，应不会落入和我们同样的窠臼。

对于别人的演奏，我可以不同意他的见解,像我不同意3316齿010 〔巴伦鲍依姆〕对莫扎特某些音乐的见解,例如巴伦鲍依姆在弹豆.467 时，我始终觉得第二乐章的速度与原作的意思相比较，至少慢了两倍。 这一乐章又是沾3汝6乂6 ^傅先生又哼了 一段瓦467的第二乐章两次， 前一次以3也&6^的速度，后一次则以巴伦鲍依姆弹的速度》，不过巴 伦鲍依姆仍然弹得很美。我认为一个好的音乐家是有说服力的，虽然我 可能不同意他的见解。

我刚才说的,最主要有两个意思:第一是3运注〜76的意思，音乐中 最重要的是呼吸。第二就莫扎特整个作品来说，音乐性格永远是自然的 对比。像第二十三号《八大调钢琴协奏曲》（傅先生口中扬起豆大调开 头的旋律），特别温和，听来很像拉斐尔的画，但是八大调的第二乐章却 是所有莫扎特作品中最具悲剧性的，而且一下子就是升切、调，主題虽 是钢琴的独白，却非常具有悲剧性，与第一乐章相比特别强。莫扎特绝 对不会将此段放入3小调中，他总是要有个平衡。再看看主大调的第三 乐章（哼了一段第三乐章开头的主题），又是特别的欢快。

陈:莫扎特在写第二十六号在大调“加冕”钢琴协奏曲》时,有些 学者认为莫扎特写到这个协奏曲时，好像在重复自己，但只重复了一 半，没有前面那么精彩。

傅:第二十六号作为一个⑵000511100〔作品结构〕来说，我觉得莫

扎特本事很大喜但作为灵感来说，我认为不是最髙的，作品的中心思想 不是太重要。第二乐章写得很&写得很好，建筑得非常精致， 第一乐章也有很多和1皆有趣的东西，可是其中的要旨并不很吸引人，就 像李白的诗也不尽都是绝妙好词。第二十六号并不是莫扎特最好的作 品。最了不起的作品还是叫、调。

陈:关于。小调，您有没有听过最佩服的演奏？

傅:我当然是最相信自己的理解，不然我怎么弹？不过我对自己能 达到理想的程度永不会满足。我听过&^03^61〔施纳贝尔〕的现场演 奏，特别是第^'乐章，弹得好极了，—尤其是丨6爪50〔速度〕。

崔：施纳贝尔弹的4小调的装饰奏弹得好极了。

傅：施纳贝尔弹的眼小调钢琴协奏曲》，用的是贝多芬写的装饰 奏，至于其他协奏曲则是弹自己的。施纳贝尔是&10吣66作〔勋柏格〕 那时代的人，所以他的作曲中加入了很多东西，是他的1力611臼【〔趣 味〕，他的自由。

陈：可说是“体质怪异”。 、

莫扎特好像是道家的庄子的思想境界， 贝多芬则有孔夫子的成分

傅：就爪6回呢6〔要旨〕而言，施纳贝尔还是很伟大。我非常同意施 纳贝尔在。小调中的第一乐章的速度，相当的快。这又是&〔整体〕的 问题，虽然最'二拍子，感觉上则是^'小节^'个〔整体〕（哼了一段。 小调的开头），上升的小三度是整个曲子的重心，往那儿去呢？永远在 那儿找，找来找去，一下子就迷路了（第三小节就迷路了〉。假如慢下来 的话（以较慢的速度哼出。小调开头〉，巴伦鲍依姆就是放慢速度，我的 感觉是气势^曲子中的风暴，就松了下来。巴伦鲍依姆有时弹莫扎特 是非常的莫扎特（尤其是歌唱性的东西），但他的性格中有一种非常贝 多芬的性格，弹的时候一下子就把贝多芬呈现了出来。听听他弹莫扎特 小调钢琴协奏曲》中的装饰奏就知道，没几句就变成贝多芬了。

莫扎特音乐中有个特殊的性格，就是我刚才讲的那种宿命论。最悲 剧性之处在哪里呢？我觉得在于：人生好像是一个走不完的历程,永远 也没有办法阻挡。像小调钢琴协奏曲》，自始至终没有一点松下来的 感觉，好像永不止息的投入命运的洪流中，没有办法超越自己的命运。

对我来说，莫扎特好像是道家的庄子的思想境界，贝多芬则有孔夫子的 成分。

崔：贝多芬就是那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感觉。

傅:对，就是那种一直要干到底，抵抗到底的感觉。莫扎特对于命运 的感觉，就是没办法超越，所以。小调开始那种音乐，就是找不到中心的 感觉，有神秘玄虚的感觉。对我来说没有音乐比这种音乐更恐怖了。

陈:年轻一辈的钢琴家有没有诠释得较好的？

许多钢琴家对某一部分有其见解，我很喜欢，但就整体来说，都 让我喜欢的则没有。我想别人听到我的演奏也未必都喜欢。完美根本就 不存在。

陈：就这首曲子来说，是否有了人生历练之后来弹会更好？

浮士德与0小调一莫扎特的《幻想交晌曲》

傅:我觉得要理解莫扎特的协奏曲，需要很丰富的内，乙、世:界，很丰 富的精神世界。当然，第一要有直觉。莫扎特的这二十几首协奏曲可说 是一个不得了的宝藏。每一首协奏曲就好像是不同的歌剧,像莎士比亚 的戏剧，每一出戏都有一个中心主题，是完全不同的。对莫扎特的协奏 曲作深刻的了解是一辈子的学问。像我对《叫、调钢琴协奏曲》就有许 多我个人的特殊看法。例如我认为这首协奏曲的第二乐章是莫扎特协 奏曲中最浮士德式。整个第一乐章就是个㈣^匕〔探寻〕，是永远都找 不到东西的且，最后是^'片空虚。第~二乐章的主题I司样是降丑大调， 与豆.595《第二十七号钢琴协奏曲》完全不同。匕.595有着更超脱的境 界，第二乐章对我来说简直就是“涅檠”（哼了 一段豆595钢琴与管弦乐 对答的主题），虽然伴奏部分只是弦乐器与木管，但包容性其大无比， 仿佛将全世界都包容在内。瓦491《第二十四号钢琴协奏曲》的第二乐 章则不同（哼了一段。小调第二乐章恬静的主题），我觉得这音乐非常 100617〔孤寂〕与卯化〔纯洁〕。对我来说，以浮士德的词汇来代表箩就 是玛格丽特这个人物。像是一种100006006〔天真无邪〕，一种616瓜31 ^63017〔永恒的美〕。然后关系小调的主题出现（哼了 一段此处叫、调 的主题音乐），浮士德出现了，又在那儿追求写骚扰^不过恬静的第一主 题仍然无动于衷。浮士德没有办法，只好转为扭^主王军〔恳求〕件大调 的新旋律），不过玛格丽特仍然不变。第二乐章中钢琴结束的音乐是这

样的：听来括静且有超升的感觉，管弦乐部分则有^'631；61让呢〔威胁，恐 怖〕的感觉，听来是玛格丽特上天，浮士德要下地狱的感觉。

之后，进入第三乐章，第三乐章的主题是这样的〈傅聪先生哼了一 下），听起来黑暗极了。事实上最后一个乐章也很值得说明，注意在中 伺髙潮乐段——火山爆发式的变奏后，有一节整个乐队轻声细语的乐 段（傅先生哼了起来），你有没有觉得这主题似曾相识呢？：这就是第二 乐章中八大调主题的变形。所以我说要懂得莫扎特，一定要懂得心理发 展，莫扎特的音乐都有心理发展。第三乐章这一八大调主题已经不可能 再访〔恳求〕，钢琴这部分已没有扣^6泔〔重音〕，但是很多钢琴家都 弹出3⑶6时。你去听听我这一次的录音，这一部分没有30^6批，听听是不 是有不同的感觉？

对我来说,听完一首协奏曲要有整体的满足感，觉得好像看了一本 小说，从头到尾所有的线索都清清楚楚，让人知道应该怎样，为什么这 样。从这一段开始，让人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力量去虹8把8〔恳求〕，似乎 只想躲在一边，然后浮士德又再度回来，真是无可奈何到了极点，内心 仍在寻找，却已失去力量。然后钢琴又回到原来的主题，莫扎特在此并 没有写上丨01^6 ^强音〕，这地方应该前面是火山大爆发，此处是廿6001~ 〔地震〕，然后弦乐进来时仿佛是从背后袭上来的感觉〈我要求乐队做 出这样的感觉〕。这一段完了之后，木管以。大调主题进入。对我来说， 这主题只不过是一道微弱白光，绝不是阳光普照,是非常细弱的一点光 线。钢琴进儿后，虽也是^大调，感觉却是十分无可奈何。这一段结束 后,小调主题再度进来，钢琴和管弦乐闪电般的经过，音乐越来越恐 怖，然后达到最后的髙潮，最后的⑶]61323 00如〖。我是不太赞成在此处 弹⑶加瓜3〔华彩段〕，我认为此处只能加一点花腔，加强戏剧性就够 了，但绝不要加上大的⑶也口23，加上。306口23就弱了。浮士德要下地狱 了，还需要再加0加1】23吗？这曲子的中心思想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柏辽兹《幻想交响曲》的最后一个主题，像变成魔鬼一样，莫扎特 比他早四十多年就做了，这就是莫扎特的《幻想交响曲》（傅先生哼出 《0小调钢琴协奏曲》的结尾乐段），结尾将原来的主题幻化为魔鬼，音 乐对我而言可说是最恐怖的音乐。最后一段很多人弹不好，是有原因 的，这一段非常难弹，一方面不能松下来〈像鲁宾斯坦虽然弹得很有味 道^也是另一种宿命论，但却有松弛下来的感觉）。我的感觉是演奏 这曲子时要有整体感，曲子开始时充满紧张，结尾时也应是一阵暴风。我 的感觉就是如此，即使再难，我也要做到（中间有段三连音的乐段，以 现代的斯坦威钢琴，要弹得像莫扎特时代那么轻,非常难〉。结尾乐段 应该是一点恻隐和怜悯之心都没有雪有一种暴君的感觉，不过这个暴君 不是讲1^0^31，像道家的暴君，莫扎特和舒柏特都是属于此类;而贝多 芬则是一个现实的暴君，因此一般人对于贝多芬特别容易体会。

莫扎特是道家的“暴君”

崔：道家的暴君是“天地不仁季以万物为雏狗”。

傅: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莫扎特的伟大处就在于此。

陈:西方人能体会这种境界吗？

崔：我想不行,我觉得西方人可能没有这种思想。像乙垣主〔席夫〕 和8311301 V6迪〔桑多尔-韦格〕最近也出了一张出小调，他们给人的感 觉就是一群人在那儿享受莫扎特音乐，里面没有这些东西。

陈：所以好的音乐超出国界超出民族之外，我们中国人对莫扎特反 而能有更深的了解。

傅：不过这也不一定，有些不一定是音乐家，像赫尔曼丨黑塞说莫扎 特也说得很好，他说莫扎特是“鬼哭神噎”。他在小说《荒野之狼》中就 讲到莫扎特的芷番595《卩萃丑大调钢琴协奏曲》的最后一个乐章是鬼哭神 嚎，不知是鬼叫还是神仙在笑。

陈:不过赫尔曼'黑塞的作品深具东方特色。傅:对。

陈:现在有些人用古钢琴演奏莫扎特的协奏曲，不知您觉得如何？

:傅:我认为不论用什么乐器，最主要是这首曲子的精神世界。我以 前接触过一些古钢琴，总觉得键盘不好，缺少一些东西。不过话又说回 来，现在的钢琴也不好，真正要找到好的钢琴,恐怕要回到二十世纪初 期，那时候的钢琴较好。

崔:所以有许多钢琴家喜欢那时的钢琴。

阵1:833^^3-81^33〔巴杜拉.斯考达〕就用那种琴去录贝多芬奏 鸣曲。

傅：那时候的钢琴有一点肯定比现在强，就是泛音比现在的丰富。 不知是什么原因，也许使用的质料是木头，或是弦本身的关系。还有，就是给你的不是钢琴的声音，是接近弦乐的声音，有着另一番味道。任何乐 器，只要言之有物即可。我在听一个音乐家演出时，没几个段落就知道 他肚子里有无东西了。有些钢琴家从头到尾都弹得很好，可是我一听， 就知道没有东西，因为他弹得再好，内容却是空的。有的钢琴家也许弹 得有缺陷，但是我觉得里面有东西，有演奏者对作品自己的看法。“不 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你在弹某一作品时，已身处作品之 中，永远不可能看到全部，所看到的只是你看到的那部分。别人的看法， 只要是让我感觉到他是真正看到了，而不是懵懵?董懂的什么都没有看 到，那我就觉得很好。 ^

陈：现代有许多钢琴家录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大多是从3小调开 始录，像巴伦鲍依姆第二次录音，亦是与柏林爱乐合作从材、调开始录。 在第二十号之前，你觉得有没有应让大家有所了解的钢琴协奏曲？

傅:其实从匕.271第九号开始〈瓦.271是一个很重要的作品〉，之后 从6.449第十四号开始，一直到十九号全都是了不起的杰作，每一首每 一个乐章的精神世界，我都可以作详细的分析。丨

陈：以匕350第十五号为例，最近也有不少人录这首钢琴协奏曲， 您觉得如何？

傅:第十五号是吧？（哼了 一段第一乐章开始的主题），这一首巴伦 鲍依姆弹得好，我非常佩服他的演奏，弹得好极了。特别是第二乐章，我 没有听过比他弹得更好的。第二乐章因为较属贝多芬式的，所以特别适 合巴伦跑能姆。（哼了第二乐章的主题〉第二乐章听来很深沉，有贝多 芬的味道。

陈：最近31:6^60 坦〔史蒂文，卢宾，纽约大学音乐博士〕也与霍

格伍德录了几首古钢琴的莫扎特的协奏曲，听来有些5010131〔学者〕 的味道。如果第二十号至第二十七号听熟了，再来听第十五号，会觉得 有些平淡。但是您说第十四号以后的都是重要作品。

傅:第十五号是莫扎特作品中较轻松的作品，没有什么太严肃的要 旨，可是还是好作品，妙作品，很有味道。但技巧很难，是除了瓦.482之 外，技巧最难的作品，左手的技巧简直要命！莫扎特自己在信中说：

1301515 ^出5讲63七！ ”〔钢琴家都紧张！〕

陈：有学者认为莫扎特的协奏曲自第十五号以后才正式为钢琴家 而写。

傅:事实上第十四号也很难,看起来好像不会很难，其实很难弹，第 十四号也是一首很特殊的作品。

陈:您觉得在演奏莫扎特协奏曲时，是专门有个指挥好，还是独奏 者兼任指挥好？ V； 。 ~

傅:要是有个很好的指挥像富特万格勒一样,我当然是永远跟富特 万格勒了丨即使有不同意的地方,我也愿意顺从，其中一定有他的道理。

崔：那830如1- 乂6迪-〔桑多尔'韦格〕呢？

傅:桑多尔‘韦格是个很好的指挥，我很喜欢他的音乐，不过到现在 我还没有机会与他合作。到现在为止，由于我对莫扎特较有我自己的看 法（除了钢琴部分外,乐队部分我也有很多自己的看法），我认为有许 多声部都被一些指挥忽略了。我很感兴趣的是你们听我的录音时，会不 会发现我与其他人演奏的不同之处，不光是钢琴部分，连乐队部分亦有 所不同。至少我是尽我的能力去达到我的一个整体的槪念。乐队在莫扎 特协奏曲中的地位绝对不只是伴奏，乐队与钢琴是一个整体，要能相互 呼应。搞指挥的，假若只对37爪迪0即〔交响乐〕很熟悉，但演奏协奏曲 时却只随便看一下谱子就演出，那他对曲子的内容裉本就不清楚。不像 我们这些人，一辈子都泡在里面……

陈:除非是很伟大的指挥……

傅:还有，莫扎特音乐中，“013〔中提琴〕的地位非常重要。其原因 一点也不奇怪，4013最像中国的胡琴,听起来很凄凉，有很宿命论的感 觉。像在尺.482《第二十二号钢琴协奏曲》中，就有很多^1013的部分委妙 极了。

陈：您有没有听过8^3001〔布索尼〕写的03^6023〔华彩段〕？

傅:好像是八如&力3&從〔安妮‘菲舍尔〕弹的^不过我不太喜欢。 像施纳贝尔，虽然是一位非常伟大的钢琴家，也是莫扎特音乐的诠释 者，但是我仍然不太喜欢他的0336023，也许只有他自己可以去演奏。我 则是尽量想办法让0336023最接近莫扎特的原意，即使莫扎特自己没有 写⑶36瓜3，我仍尽量在能力所及之内，做出最符合莫扎特精神的出-

^61123 0

陈山30^0冒3匕3〔兰朵夫斯卡〕的03过6023如何？

傅:兰朵夫斯卡的033印23很好，尤其是尺.537《第二十六号钢琴协 奏曲》的03^6023，好极了。兰朵夫斯卡也是一位伟大的音乐家，她敢作

敢为，大胆极了。她有3泣也0也7〔很强的说服力〕，她的敢作敢为不是胡来， 而是胸中有万卷书，一听就知道，她的音色变化多极了，弹性速度也很 自由，但是她的弹性速度都是有道理的，绝对不会犯文法上的错误。有 些红极一时的溃奏家却常犯文法上的错误。

陈：拖3姐〔哈丝姬儿〕如何呢？

傅:哈丝姬儿是天生的莫扎特钢琴家，她弹的每个乐句都美极了、 圆极了，在这方面可说是非常完美的莫扎特，她的呼吸和分句都非常自 然。可是有一点我要指出，就是她弹的所有莫扎特听起来都差不多。

崔：对丨好像I汕7心'叫3〔莉莉‘克劳斯〕也有这种味道，没有深究 莫扎特。

傅:要真正的诠释莫扎特，需要有两个东西:一方面需要技巧I另一 方面则需要非常深刻的精神上的追求。要把每一首协奏曲、奏鸣曲，视 为不同的精神世界去发掘,这点她们都没有做到。作为一个钢琴家或艺 术家，我非常佩服哈丝姬儿,但是对我来说，她弹的莫扎特还不是真正 的伟大的莫扎特，伟大的莫扎特要发掘其最深刻的内在的灵魂。

陈:我对！哈丝姬儿感兴趣的是她生活非常坎坷，直到五十七岁才真 正拥有自己的第一架钢琴。生活虽苦，她的莫扎特却处理得那么美，到 底人的心境和音乐有何关系？

傅:我一九五九年刚到伦敦时曾见过哈丝姬儿，她是一九六〇年去 世的。好像身体有些缺陷，背是驼的，给人的感觉好像是一个修女，永远 活在自己的二一个世界里。她的手指长极了，非常漂亮，琴音很美。弹莫扎 特没有人比她弹得更美,真像珠子滚动一样,听来很舒服。

陈：人的生活与音乐的关系如何？？〔普雷文〕曾说过；那一天 他演出前若接到一个不好的电话，当天的勃拉姆斯《第四交响曲》就无 法指挥得很好。但是有些人就不会。您的经验如何呢？

傅:我是很容易受到外界影响的，即使没有外界的影响，由于我不 断追求钻研的性格，使得我不会像哈丝姬儿这种天生宿命论一直保持 不变的形式。我是喜爱冒险的。

陈:钢琴家有许多不同的类型。您现在的莫扎特钢琴协奏曲也录了 不少，有无计划完成全集？连前面的一、二、三、四号都包括在内？

傅:莫扎特改编自别人的曲子就不必了。不过他早期的作品虽不重 要,却还是好的。我并不相信非得录全集不可。我自己有心得，认为值得

录下来的曲子，我便去录。不然的话，等几年再说吧！

陈：这次录音除了。小调外，还录了什么曲子？

傅上.482《第二十二钢琴协奏曲》，我非常喜欢这首协奏曲，我认 为这是很重要的作品。还有尺.467《第二十一号钢琴协奏曲》，这是大 家最熟悉的曲子，以及豆，野三《第二十七号铜琴协奏曲》。我个人比较 满意的是尺^82和尺.491,当然其中还是有缺点。

陈：您希望听众怎样去听您的诠释呢？

让音乐自然的进入心中才是最重要的

傅:音乐欣赏不需要听别人教你怎样欣赏，让音乐自然的进入你心 中，吸引你，跟你讲话，那就行了。

陈：不过很多人还是需要大师讲解，才会更有心得。

傅1对，举例来说，受过相当中国传统教育的人看了王国维的《人 间词话》，再去读诗词，也会有更多的感受。音乐欣赏也一样，有把钥匙 总是比较好一'点。

陈：您刚才谈口』、调已经谈了很多了，是否请您再谈谈其他三首？您 与众不同之处在哪里？

^482是莫扎特最难的钢琴协奏曲

傅：1482《第二十二钢琴协奏曲》不太通俗，很少人演出，豆，482 是最长的钢琴协奏曲，技巧上最难。我甚至觉得贝多芬的《“皇帝”钢 琴协奏曲》就是从豆，482这首钢琴协奏曲里化出来的，不过，从来没有 人这么说过。豆，482中有许多主2山'3廿00〔音型〕，与《“皇帝悍钢琴协奏 曲》类似，这首协奏曲的气势非常之大。曾有音乐学者说X ^ 482是莫扎 特作品中最“皇后霄的协奏曲，我的感觉则是和《“皇帝”钢琴协奏曲》 类似。反正就是说这首曲子很髙贵很有气派。第二乐章是我认为最好的 作品，第二乐章又是一个典型的口』、调。许多人在弹第二乐章时常常是 —会儿快一会儿慢，我个人认为第二乐章有一种自然的伸缩性,基本上 应维持一定的切卿0〔速度〕，所有的速度都是从0口6 2^0百102时0 如011161〔一种速度逐渐转入另一种速度〕，而不是忽然的开忽然的关。 仄.491。小调《第二十四钢琴协奏曲呈，可能就是莫扎特写了仄^482的〇 小调第二乐章后，仍觉不足而再度发挥成的，这首小调钢琴协奏曲》的根是在瓦，482的第二乐章中。尺.482的第二乐章也是以糾、调的主题 开始的，然后乐队以降2大调展现，之后再转为。小调，再转到0大调。乐 章的开始是弦乐独奏，然后是钢琴的独白，之后是木管独奏，再后是钢 琴与弦乐，然后是^大调。木管也有所不同，第一次的木管以竖笛为主， 但是〇大调的木管则以长笛与巴松管的对话为主。在此以前很明显的 是弦乐、钢琴、管乐、钢琴与弦乐、管乐依次展现，发展到这个程度时，整 个音乐就变得非常戏剧化，钢琴与乐队不断的对话，一直到最后，这个 曲子的结尾非常美。总而言之，我非常喜欢这首曲子。

最后一个乐章，真是非常1^66过7〔皇后般的髙责〕，主题过后的乐 段真的是像上天一样，线条拉出去又拉回来。中间还有一个如办口也 10 〔小行板〕。尺』71《第九号钢琴错，奏曲》的第二乐章与尺.482的第二乐 章相同，也是0小调。尺.271的第二乐章是如己3过匕0^^.482的第二乐章 则是如己3如：6〔行板〕。最后一个乐章中，尺.482有3如如1如0的小步舞 曲，尺.271也有一个小步舞曲。尺.271是莫扎特第一个成熟的钢琴协奏 曲，等于他的“英雄”，相当于《“英雄”交响曲》在贝多芬交响曲中的 地位，是莫扎特划时代的作品。至于X 482则是莫扎特成熟时期对于瓦^ 271的升华，同样是小步舞曲，6.482的小步舞曲的境界更髙。我常觉得 莫扎特作品中有一种希腊精神，像小步舞曲的结尾处〈哼了一段结尾 的钢琴与乐队的乐段〉，钢琴主题是这样的，弦乐则是扭22化过0〔拨 音〕，整个乐队的演奏对我来说就像希腊悲剧中的310叫3 I；合唱〕， ⑶爪爪印切作〔评说〕，有一种特别的见〔智慧〕，这是莫扎特作品 中很特殊的地方，没有人想到在钢琴协奏曲中会有这些东西，但是我觉 得有。譬如说，钢琴部分的扭200310，我很不喜欢一般人演奏时的机械 感觉，但几乎所有乐队都犯这个力&〔自动机械化〕的毛病，花了 很多工夫来排练

，但是没有几天又都忘了。5泣2化力0应该是像心跳一- 样，心潮起伏，其中有^'种内在起伏的感觉，是音乐而不是机械。随着心 潮起伏，遥远的地方有木管吹奏着，给人非常宿命论的⑶爪爪6仗3：：7。这 一段的境界非常髙。在希腊悲剧中常有合唱，相当于中国旧小说中在剧 情进行一段落后所作的评论或眉批。所以希腊的悲剧有其双重性，并不 是一种纯粹的戏剧，而是代表了一种希腊人的哲学精神及人生态度。一 方面希腊的悲剧和莫扎特一样，一点怜悯都没有，全部都是血流成河， 莎士比亚也有此精神；但另一方面也有⑶爪爪6时虹7的层面，好像道家

的庄子在说，世事无常。

崔:好像天在说话一样。

傅:有一种感叹的感觉，这是很高的境界。

天才之作有待我们继续发掘

陈:您这样的感觉好像是在延续莫扎特作品的生命。我认为也许莫 扎特在写作时是随着才华所至而写的，也许并未作思考，是后来的艺术 家再加以诠释的。

傅：当然，对伟大的天才而言，创作一下子就出来了雪所有的东西都 在里面了。

崔:对他来说是本能的。

傅:对，我们所需要的就是去探讨去钻研去发掘。我觉得我们一般 凡人者卩太局限，要花那么多工夫去钻研，才能懂得其中的一部分。

陈：贝姆也有类似的说法，他指挥莫扎特的《第一交响曲》时，发现 里面的主题到《第四十一交响曲》时，莫扎特又再度使用了〈《第四十 一交响曲》第四乐章的赋格主题。。丨在说莫扎特一切都早已准备好了。

傅：音乐的主题是一样的，看你怎么样运用。同样的词汇，苏东坡用 得很妙，李白也可以用得很妙，但早晚期的用法可能就不太一样。材料 一样，爪娜叫6〔要旨〕则是另一回事。

莫扎特的复杂^内在感觉的无限

陈:如今存在一个变烹趣的现象，许多伟大的钢琴家与指挥家到晚年 时都回到莫扎特，都喜欢灌录莫扎特，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种心境？

傅：我记得我父亲在家书中说起贝多芬，说贝多芬一辈子奋斗，到 了晚年也知道自己无能为力，最后还是想要接近神，与神明相通。恐怕 所有的人都这样。艺术家也是如此，愈到晚年愈接近老庄，因此也易接 近莫扎特雪莫扎特作品在所有作曲家中可说是最完美，境界也最髙。莫 扎特音乐不是表面的庞大，而是内在感觉的无阪6 —'辈子搞音乐的人， 无论那一个，到最后自然能体会到。

胨:记得施纳贝尔曾说过：莫扎特的曲子对初学者很简单，―对艺术 家却很难。

崔：我在萨尔斯堡听莫扎特的感觉是：他的音乐最接近天堂，但不 在天堂。不像有些人的音乐就是在地上爬来爬去，或是在天上飞来飞 去。莫扎特则不然。

^ ^

韩德尔是一位伟大的人文主义者

傅:像这样的感觉，就是巴赫与韩德尔之间的区别,莫扎特更接近 于韩德尔，不接近于巴赫，可是韩德尔又比较接近贝多芬，不过又与贝 多芬不一样。韩德尔可说是一位伟大的人文主义者，他的主要作品都是 歌剧与神剧，特别是后期的神剧。有时他在同一戏剧内写不同的几个民 族，如巴比伦人、以色列人、罗马人等，从没有说某一民族好或不好，全 部一视同仁，只是不同罢了。不同的民族性，则用不同的音乐来表现，而 且有一种博大的同情心，这正是韩德尔伟大的地方。

韩德尔还有一个了不起的地方,就是他的音乐很健康，好像永远都 很有精神，但是却一点也不随时凶6031〔多愁善感〕，从来没有感伤与 哭哭啼啼。他的悲剧非常具有悲剧性,但是也不会流于感伤。例如，在 《弥赛亚》中并不是将耶穌基督当做圣人来看，仍是当做戏剧来看。在 描述天上的神边时,并未强调人一定要顶礼膜拜，而只是一种奇迹的描 写。在这点上，他又很接近莫扎特，是仙而不是神。

我觉得没有人比韩德尔更了解群众的心理，在《假如你们不信》的 音乐中，对于群众的心理刻画非常深刻。聆听《弥赛亚》之后，会有一种 解放、升华的感觉，对生命充满了希望；但听了巴赫的受难曲后，则会觉 得一辈子没希望丨永远都要受苦受难丨

巴赫是新教徒，像妇[也匕打〔马丁‘路德〕一样，是说教、宣叙 者在那儿讲半天，一开始就愁眉苦脸，还没开始说，就好像要苦死了丨

陈:海顿的音乐您觉得如何？有人认为海顿与莫扎特相互影响。

海顿是另一类型天才

傅：当然，海顿是了不起的作曲家，我也很喜欢他的曲子。不过这世 界真奇怪，可以容纳很多非常不同的天才。海顿的天才与莫扎特的天才 完全不同，贝多芬比较接近海顿。莫扎特的独创性是不见痕迹的，不是 故意做出来的；海顿则不然，很多妙想与点子虽仍是天才之作，却有痕 迹。海顿的作品很有味道，充满了幽默感，而且内容非常丰富。他的配器 之丰富，慢乐章之深刻，都令人难忘。贝多芬的慢乐章是受海顿而非莫

扎特的影响。

陈:您弹的海顿钢琴协奏曲的第三乐章，我从来没有听过比您更好 的，连八戌60也〔玛塔-阿格丽琪〕也比不土―。 ^

傅:对我来说，海顿的这首告大调钢琴协奏曲》真的很容易，单纯 而光明灿烂。第一乐章的主题出自于心中的快乐（哼出第一乐章的主 题），具有青春活力。有时音乐会跑到小调去,鬼鬼祟祟的来一下，像玩 戏法一样，很好玩。第一乐章我弹的四力瓜3〔华彩段〕是海顿自己写 的，这个03己6瓜3也很妙，其中塞了一些匈牙利风味的东西，第三乐章也 带有匈牙利风味，有匈牙利马头琴的感觉，这是普通钢琴曲中很少见 的。他的0336023并不是用曲子中的主题来写的，纯粹是^'种颜色，然而 却埋下了第三乐章的伏笔。

第二乐章是典型的地中海风光，蓝色的海，灿烂的阳光（傅先生哼 出第二乐章明朗的主题），听来非常的慷慨和豪爽。这音乐很大，中间 也很细致，不过还是与莫扎特音乐不同，没有莫扎特那么精致，却很有 味道。也许正因为没那么精致，所以可以放松一点。比较起来，海顿容易 得多。我弹莫扎特的第二乐章，要达到满意的地步，比弹海顿要难得多。 弹海顿可以说不大会失败，比例上差一点多一点，并不会影响太大。弹 莫扎特差一点就不行。

最后一乐章其实不是匈牙利式，而是吉普赛风味。

陈：就在这一乐章，我觉得听您的演奏要比其他人过癮多了号 傅:我是纯粹从音乐上的性格去追求萝也许其他钢琴家在演奏时， 并未真正用心去思考，完全是靠天性才能去弹。

对肯普夫、阿劳与瑟金的看法

崔：您对今年刚逝世的三位钢琴家主6爪〔肯普夫〕、人1^30〔阿 劳〕与々1 虹丑〔瑟金〕有何看法？

傅：这三位都是大钢琴家，不过我个人最喜欢肯普夫，肯普夫是一 个诗人，具备诗人的气质。比较起来，肯普夫更接近施纳贝尔那一代。阿 劳则对音乐钻研得非常深，可说比德国人更德国。有些东西如李斯特的 奏鸣曲，我喜欢他弹的甚于其他人弹的，因为他弹的李斯特，不是超技 的李斯特，而是哲学的李斯特，听来非常深刻李他对整个建筑的理解，我 都非常赞成。我认为我所追求李斯特奏鸣曲的境界，就应该这样。可是阿劳若弹莫扎特或舒柏特，我就吃不消了，好像千斤重一样。 崔:好像拿大斧头去砍一样。阿劳的德彪西，我也受不了，简直不能忍受。

陈:那萧邦呢？

:还是不能忍受。

陈：他的贝多芬不错。

傅：当然,我对阿劳还是十分尊敬，他的演奏不是随随便便，是经过 深思熟虑。阿劳的萧邦并没有和声与文法上的错误，但感觉上并不是萧 邦，他弹得太重太不潇洒丨一点都没有名士风流的感觉，萧邦的曲子中 缺少这个怎么可以呢丨

崔：那瑟金呢？

傅:这三个人中，瑟金的演奏我听得较少，他在美国，到英国来的机 会不多苦来的时候,岁数已很大。我总觉得他弹的声音不好听。尤其音乐 会上的声音特别不好听。有些常参加^31113010〔万宝路〕的音乐家说， 瑟金老是跟钢琴打架。我听说瑟金非常的一板一眼。我曾听过他在伦敦 的溃奏，是与八&〔阿巴多〕合作的协奏曲，那时他的年龄已经很 大，我不太喜欢他的演奏。当然他的演奏还是有东西的，不过就是不怎 么对我的胃口，像肯普夫的莫扎特虽与我不同，我还是很喜欢。

崔:学钢琴的人郤很好奇，肯普夫为何能弹得这么干净，那么结实， 却没有一点杂质的声音。

铮:'他的贝多芬《第一钢琴协奏曲》弹得真好（哼起第三乐章的主 题），那种活力，那种轻巧，感觉一点也不笨拙，不像是德国人。他的舒 柏特也好。

陈:肯普夫曾录过舒柏特全集，尤其是《0 360奏鸣曲》非常好。

傅：我倒没听过他的《0.960奏鸣曲》，我听过他的3小调，我很喜

欢。

崔:肯普夫的触键有何技巧？是否为他的“独门秘方掉？

傅:那倒不是，每位钢琴家都有他的触键特色。像鲁宾斯坦有鲁宾 斯坦的触键特色，更不用说00401〔科尔托〕，一弹下去根本不知道他 的声音是怎么冒出来的。我觉得肯普夫的声音没有施纳贝尔那么深透， 但是轻巧，流畅则有过之。

陈:对,肯普夫弹的舒柏特的《第十三奏鸣曲》，我从来没有听到远

比他更好的。

傅:我想他一定弹得好极了 I，

回顾自己过去录音

陈：您几年前与阿什肯纳奇及巴伦鲍依姆录了莫扎特的三钢琴协 奏曲，不知您那时感觉怎样？

傅：那时是阿什肯纳奇弹第一部，我弹第二部，巴伦鲍依姆弹第三 部兼指挥。唱片的封面上，我的名字排在第三位,我的朋友都为此生气， 认为那样会让人误会我弹的是第三部。

陈:我也以为您弹的是第三部。

傅：不过巴伦鲍依姆的第三部弹得很好，就算我弹第三部吧！（众 笑）我对我自己弹的第二部并不太满意。我不太喜欢那张唱片，没什么 意思。

陈：不过那张唱片的录音很好。

傅:我觉得这个作品本身是莫扎特最没有意思的作品，是给小孩子 (母女三人）玩的，只是游戏之作。不过莫扎特的双钢琴协奏曲倒是好 作品。当然，以一个大作曲家来说，他的游戏之作也不会是文法不 通^大作家的小品文章仍会是好文字,不过就是没什么内容，其中讲 的不是重要的事情。

陈:您最早的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的录音如何？

傅:我最早是在一九六〇年录的莫扎特钢琴协奏曲，是尺.595和茧. 503，还有就是一九六二年在维也纳录的豆.271和豆‘ 4143

陈：台湾最早引进您的唱片是您与11'沾且乙^3^^6^〇1'比63廿3〔爱 华兰室内乐队〕合作的系列，那一张您喜欢吗？

傅:那张唱片的录音相当差，乐队的木管部分也不好，音不太准。

陈:那张的曲目您又重录了吗？

傅：瓦，459《第十九钢琴协奏曲》没有重录，希望以后有机会能重

录。

陈:独奏曲方面有没有要录的？您最近好像都在录协奏曲？

日后想录德彪西和舒柏特

傅：当然要录，第一要录的就是德彪西，最近^0—3在欧洲出版了

我的一张《意象集》。

陈：台湾什么厂牌的唱片都有，就是没有。胞3，很可惜。，

傅：那张包括了所有的典5《意象集》和丑5臼贝^《版画集》，就 是《意象集》第一集与第二集和《版画集》及其他作品在此外，他的重要 作品，如全部的丹也5《前奏曲》和设…65《练习曲》，我也希望录。

还有我希望录的是舒柏特的/仍以'―货05《即兴曲》，以前我一直 没机会弹，两年前才学了第一册，今年才学第二册。倒是以前弹了很多 奏鸣曲，《即兴曲》没有弹，一般人都是倒过来弹的。

崔：最好听最讨人喜欢的就是《即兴曲》。

陈:您的^88的萧邦《夜曲》与IV。是一样的吗？与福茂的也一样

吗？

傅:都一样，我的《夜曲》只录过一次。IV。要我重新再以也成31方 式录一次，我想等做完其他工作，兜一个圈子再回来录。也许二十年后， 我还会有些新东西可以呈现。

陈：您过去录过萧邦的协奏曲吗？

傅:两首协奏曲都录过，这次是第二次。以前在萧邦大赛结束后，唱 片公司出了一套一九五五年国际萧邦钢琴比赛的五张唱片，其中我占. 了一张半。第一名的哈拉谢维兹有一张1031〔独奏〕；第二名阿什肯 纳奇也有^'张，^'半是协奏曲，^'半是独奏。为什么我是^'张半呢？因为 我录了《6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和独奏，再加上半张《玛祖卡》。后来 爾63如也3七61'出了《1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直到最近又与汤沐海合作

录了两首协奏曲。

陈：那您觉得前后两次有何差别？

傅：当然是现在录的较好，这是不能比的。以前还嫩得很，因为不 懂。不过还是有人喜欢以前的，这点我个人可不能同意。

陈:那一届的第一名哈拉谢维兹，后来去哪儿了？

傅：他住在萨尔兹堡，跟一个比他大很多岁的罗马尼亚女人住在一 起，有很多年了，我不知道现在正式结婚了没有，有很多年没看见他了， 他并没有开展钢琴事业。这就是比赛嘛！

崔:您有没有想过录中国的曲目呢？

傅:对我来说，无所谓中国不中国的，只要曲子能让我体会到其中 的精神世界，并让我觉得可以去追求去陶醉，我就会去弹。不过到现在 为止，我还没有看到这样的中国作品。像《牧童短笛》，写得不错，也录

过一次小唱片，但较大的曲子则没有。周文中的曲子还不错，也可看出 他是花很多工夫去做的。不过中国曲子还是以古琴演奏最好，像《阳关 三叠》，仍是以古琴演奏较好，不必要用钢琴去模仿。当然曲子写得还 不错，颇能创造出新的声音。

陈:您下个月要回来当评审（指台北国际钢琴大赛），之后呢？还有 没有回来演奏的计为I？

傅:远东我已来过很多次了，觉得很累。除了明年四月份来远东可 能顺道来演出一二场，大概就不会来了。后年要去日本演出，那时再来 吧！

陈：您在台湾拥有固定的听众，还是希望您有机会多来，今天谢谢 您接受访问！

黄东永整理

原载于台湾音乐月刊《唱片评鉴》 第一一三期和第一一四期’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